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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守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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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在奶奶的大花被里,炕头的火墙子烘得人后背发烫,连带着奶奶身上那股子旱烟和皂角的味儿都暖烘烘的。窗外的雪下得正紧,风刮过房檐下的冰溜子,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奶奶手里的烟袋锅子“吧嗒”一声,火星子在昏黄的煤油灯底下亮了一下,她用布满皱纹的手捋了捋我额前的碎头发,开口时声音慢悠悠的,像浸了雪水的棉线,又软又沉:“今儿个给你讲个真事儿,就发生在你二爷爷身上,那年你才刚会跑,记不住,可这事儿,咱屯子里老一辈的谁都忘不了。”

我赶紧往奶奶身边凑了凑,煤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连带着房梁上挂着的干辣椒和玉米棒子,都像是活过来似的。奶奶抽了口烟,烟袋锅子冒着青烟,她眯着眼睛,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你二爷爷,就是你爷的亲弟弟,一辈子老实巴交,就会跟老林子打交道,春天采山货,冬天砍柴火,手上的老茧子比鞋底都厚。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得井里的水都冻了层冰,你二爷爷寻思着再砍一捆柴,好给你二奶奶熬酸菜白肉,就揣了两个贴饼子,扛着斧头进了老林子。”

我屏住呼吸,听着奶奶的话,脑子里已经冒出二爷爷的样子——中等个儿,背有点驼,总穿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一笑就露出两颗黄牙,以前他还抱过我,胡子扎得我脸蛋疼。

“谁知道啊,那回进去就没再好好出来。”奶奶的声音低了点,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掉下来的烟灰被她用手扇了扇,“晌午头的时候,你堂叔去林子边喊他吃饭,没听见动静,就进去找,找了一下午,最后在老歪脖子树下找着了——你二爷爷趴在雪地里,斧头扔在一边,后脑勺磕在石头上,血都冻成冰碴子了。”

我打了个哆嗦,往被子里缩了缩,奶奶伸手拍了拍我的背:“不怕不怕,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你二奶奶当时就哭晕过去了,你堂叔和堂姑守着你二爷爷的身子,连夜往屯子里抬。那时候没车,就靠人扛,雪深没脚踝,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一步滑一步,你二爷爷的棉袄都被雪浸透了,硬邦邦的,跟块铁板似的。”

屯子里的规矩,老人走了,得在家停灵三天,然后再下葬,头七那天还得守孝,不能出门,不能穿红戴绿,连说话都得小声点。二爷爷家在屯子西头,三间土房,院墙是用黄泥糊的,门口那棵老榆树还是二爷爷年轻时种的,枝桠歪歪扭扭的,冬天掉光了叶子,看着光秃秃的,像只爪子抓着天。

“停灵的第一天,就出了怪事。”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几乎要贴到她嘴边才能听见,“你二奶奶身子弱,哭了两宿,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下午的时候实在撑不住,就靠在灵堂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灵堂就设在堂屋里,正中间摆着你二爷爷的棺材,棺材前面放着供桌,供桌上有香炉、烛台,还有你二爷爷爱吃的粘豆包、煮鸡蛋,都是你堂姑一大早做的。”

灵堂里的蜡烛是白蜡,火苗不大,却一直很稳,照得棺材上的黑漆发亮。堂叔守在旁边,手里拿着根烟,却没点,守灵的时候不能抽烟,这是规矩,可他心里堵得慌,就攥着烟在手里搓来搓去。堂姑在厨房煮面,想给二奶奶端过去,刚走到堂屋门口,就看见供桌上的烛火“噗”地一下灭了。

“那时候没刮风,窗户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烛火咋会灭呢?”奶奶的烟袋锅子又亮了一下,“你堂姑当时就愣了,喊你堂叔:‘哥,蜡烛灭了!’你堂叔赶紧过去,掏出火柴想重新点,可划了三根火柴,都没点着——那火柴是新的,早上刚拆的,咋就点不着呢?”

堂叔急了,骂了句“邪门”,就去厨房拿了打火机,这才把蜡烛点上。可刚点着没一会儿,就听见棺材旁边有“滴答”的声音,像是水滴在地上。堂叔蹲下来看,地上干干的,啥也没有,再抬头,就看见二奶奶醒了,正盯着棺材哭,眼泪掉在地上,“滴答滴答”的,跟刚才听见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二奶奶说,她睡着的时候,梦见你二爷爷了,你二爷爷穿着他那件灰棉袄,站在她跟前,手里还扛着斧头,说‘柴火还没砍够,炕还没烧热,你咋就不等我了’。”奶奶叹了口气,“你说这事儿邪不邪?刚做完梦,蜡烛就灭了,还听见眼泪声,跟真的似的。”

我抱紧了奶奶的胳膊,奶奶的胳膊上全是皱纹,却很结实,让我稍微安心了点。“后来呢?”我小声问。

“后来啊,更邪乎的还在后面。”奶奶接着说,“停灵的第二天晚上,该轮到你堂叔守灵了。你堂姑和二奶奶都累得不行,就回里屋睡了,堂屋就剩你堂叔一个人。他搬了个凳子坐在棺材旁边,手里拿着本旧书,可哪看得进去啊,眼睛总往棺材那边瞟,心里发毛。”

夜特别静,除了窗外的风声,就只有香炉里的香烧着的“滋滋”声。堂叔越坐越冷,不是炕头不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他裹了裹棉袄,想站起来活动活动,刚一抬头,就看见窗户纸上有个影子,长长的,像是有人站在外面。

“他以为是屯子里来帮忙的邻居,就喊了声‘谁啊’,外面没动静。他走到窗户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外面雪下得正紧,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那棵老榆树,啥也没有。”奶奶的声音有点发颤,“可他刚放下窗帘,就听见院子里有‘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扫雪。你二爷爷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要扫院子,扫雪的声音就是那样,‘哗啦,哗啦’,特别有劲儿。”

堂叔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不敢再看,就缩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个扫把——那是他刚才顺手拿过来的,想着要是有啥动静,能防身。可那扫雪的声音一直没停,从院子东边扫到西边,又从西边扫到东边,像是永远扫不完似的。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声音突然停了。堂叔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供桌上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拿东西。他抬头一看,供桌上的煮鸡蛋少了一个!”奶奶加重了语气,“你说怪不怪?门窗都关着,除了他,没别人进来,那鸡蛋咋就没了呢?”

堂叔赶紧跑过去看,供桌的抽屉是关着的,地上也没有鸡蛋壳,就像是那鸡蛋凭空消失了一样。他吓得腿都软了,赶紧喊里屋的堂姑和二奶奶,二奶奶一听说鸡蛋没了,当场就哭了:“是你爹,是你爹回来了,他最爱吃煮鸡蛋了,以前每次上山砍柴,我都给他煮两个带着……”

那天晚上,三个人没敢再睡,就坐在堂屋里,点着蜡烛,一直到天亮。天亮的时候,堂叔去院子里看,雪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扫雪的痕迹,也没有脚印,就像是昨晚的扫雪声和消失的鸡蛋,都是他们的幻觉。

“可这不是幻觉啊。”奶奶说,“第三天早上,你二爷爷要下葬,抬棺材的时候,几个壮小伙子都没抬动——你二爷爷个子不高,身子也瘦,棺材也不沉,咋就抬不动呢?屯子里的老支书来了,他岁数大,懂点规矩,围着棺材转了两圈,问你二奶奶:‘他是不是有啥心事没了?’”

二奶奶想了想,突然哭着说:“他昨天晚上跟我托梦,说他攒的那点钱,藏在老房子的梁上了,想留给我,怕我以后没钱花,可我忘了跟孩子们说……”

老支书一听,赶紧让堂叔去老房子的梁上找,老房子是二爷爷结婚时盖的,后来翻新了,梁还在。堂叔搬了个梯子爬上去,伸手一摸,果然摸出个布包,里面有三百多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二爷爷的字,歪歪扭扭的:“给桂兰(二奶奶的名字),买棉袄。”

找到钱之后,再抬棺材,一下子就抬起来了,不沉也不重,跟平时抬东西一样。下葬的时候,雪突然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坟头上,暖暖的,二奶奶把布包里的钱拿出来,一半给了堂叔,一半自己留着,嘴里念叨着:“老头子,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的,孩子们也会好好的……”

我以为故事到这儿就结束了,刚想松口气,奶奶又开口了:“你以为这就完了?头七那天,才是最吓人的。”

头七是死者回魂的日子,屯子里的规矩,头七那天,家里得摆上死者爱吃的东西,门窗都要打开,让死者的魂能回来,而且家里人不能出门,得在家等着,要是出门了,死者的魂回来见不到人,会伤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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