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守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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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爷爷头七那天,二奶奶早早就起来了,做了二爷爷最爱吃的酸菜白肉,还有粘豆包,摆在供桌上,然后把堂屋的门和窗户都打开,窗帘也拉起来,让屋里亮堂点。堂叔和堂姑也在家,三个人坐在炕上,谁也没说话,就等着。
“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跟要下雪似的,屋里也冷飕飕的。”奶奶说,“大概三点多的时候,你堂姑突然说:‘娘,我闻见爹身上的味儿了。’你二爷爷身上总有股子松木香,因为他天天在林子里待着,跟松树打交道,身上的味儿洗都洗不掉。”
二奶奶也闻见了,淡淡的松木香,从门口飘进来,绕着供桌转了一圈,然后飘到炕边。堂叔没闻见,可他看见供桌上的酸菜白肉,碗里的肉少了一块——不是被人吃了,是像是被人用筷子夹走了一样,碗边还有个浅浅的印子,像是筷子碰过的痕迹。
“紧接着,炕边的被子动了一下。”奶奶的声音压得极低,我感觉后背都在冒凉气,“就是你二奶奶平时盖的那床蓝布被子,没人碰它,它自己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有人坐在炕边,把被子掀开了一角。”
二奶奶当时就哭了,对着空气说:“老头子,你回来了?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酸菜白肉,你快吃点,别饿着……”
空气里的松木香又浓了点,像是有人在回应她。过了一会儿,松木香慢慢淡了,供桌上的蜡烛火苗晃了晃,然后又稳了下来。二奶奶伸手摸了摸炕边,还是热的,像是刚才真的有人坐在那儿。
“从那以后,你二爷爷就没再回来过。”奶奶说,“你二奶奶后来跟着堂叔过,堂叔孝顺,给她买了新棉袄,还经常给她做酸菜白肉,每年清明,都会带着孩子去上坟,给你二爷爷烧点纸,摆上煮鸡蛋和粘豆包。”
我听得入了迷,忘了害怕,问奶奶:“二爷爷是不是真的回来了?他是不是还爱着二奶奶和堂叔他们啊?”
奶奶笑了,摸了摸我的头,烟袋锅子已经灭了,她把烟袋杆儿放在炕沿上:“是啊,他是回来了,可他不是来吓人的,是放心不下家里人。你记住,好人走了,魂儿也不会害人,他们只是还有牵挂,等牵挂没了,就会安心走了。”
窗外的风停了,雪也不下了,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地上,像铺了层白霜。我打了个哈欠,困得不行,往奶奶怀里钻了钻,奶奶把被子给我裹紧了,轻声说:“睡吧,明儿个还得去你二奶奶家吃酸菜白肉呢。”
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脑子里还想着二爷爷的事儿,想着他穿着灰棉袄,扛着斧头,站在老林子边上,笑着说“柴火够了,回家”,想着供桌上的煮鸡蛋,想着炕边动了一下的蓝布被子,想着那股淡淡的松木香……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好像听见外面有“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扫雪,又像是有人在砍柴,我睁开眼,看见奶奶还坐在炕头,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我的棉袄,煤油灯的光暖暖的,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带着笑,像是在看什么开心的事儿。
“奶奶,你听见扫雪的声音了吗?”我小声问。
奶奶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那是风吹着院儿里的柴火响呢,快睡吧,明儿个早起,雪停了,咱去堆雪人。”
我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没有怪事,只有二爷爷笑着递给我一个煮鸡蛋,热乎乎的,剥了壳,蛋黄是溏心的,特别香。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奶奶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贴饼子,还有腌萝卜。我趴在窗户上看,院子里的雪真的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妈妈从外面回来,说二奶奶让我们中午去她家吃酸菜白肉,我高兴得跳了起来,拉着奶奶的手,催着她赶紧收拾。
去二奶奶家的路上,我看见那棵老榆树,枝桠上挂着雪,像是穿了件白棉袄。二奶奶家的院门开着,堂叔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我们来了,笑着喊:“婶子,小远(我的小名),快进来,酸菜白肉刚炖好,热乎着呢!”
堂屋里,二奶奶坐在炕头,手里拿着个布包,看见我进来,赶紧把我拉到身边,从布包里掏出个煮鸡蛋:“小远,吃鸡蛋,刚煮好的,跟你二爷爷以前爱吃的一样。”
我接过鸡蛋,热乎乎的,剥了壳,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真的特别香。二奶奶看着我吃,笑了,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眼泪,又像是有光。
那天的酸菜白肉炖得特别烂,汤也特别鲜,我吃了满满一大碗。堂叔跟奶奶唠嗑,说二奶奶最近身体好了很多,也不怎么哭了,有时候还会去老林子里走走,捡点松针回来,说松针香,能想起二爷爷。
我坐在炕头,看着二奶奶、奶奶和堂叔说话,看着窗外的太阳照进来,暖烘烘的,突然觉得,二爷爷其实没走,他就在这屋里,在这碗酸菜白肉里,在这颗煮鸡蛋里,在二奶奶的笑里,在堂叔扫雪的动作里,在这屯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守着他爱的人,守着他牵挂的家。
后来,我长大了,去城里上学,很少回屯子了,可每次回来,都会去二奶奶家看看,二奶奶老了,头发全白了,可还是会给我煮鸡蛋,还是会跟我讲二爷爷的事儿,讲他上山砍柴,讲他攒钱给她买棉袄,讲他头七那天回来,讲那股淡淡的松木香。
每次听二奶奶讲,我都会想起小时候在奶奶的炕头,听奶奶讲故事的那个晚上,煤油灯的光,奶奶的烟袋锅子,窗外的风雪声,还有那碗热乎乎的酸菜白肉。我知道,这些故事,这些回忆,就像二爷爷的魂儿一样,永远不会消失,会一直守着我们,守着这个屯子,守着我们心里的那份牵挂和温暖。
有时候,我会在城里的超市里看到酸菜,看到煮鸡蛋,看到红塔山烟,就会想起二爷爷,想起奶奶讲的故事,想起屯子里的雪,想起那股松木香。我会买一点酸菜,回家煮一锅酸菜白肉,尝一口,还是小时候的味道,暖暖的,香香的,像是二爷爷在身边,笑着说:“小远,多吃点,长高高。”
我知道,这不是迷信,这是念想,是亲人之间的牵挂,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久,这份牵挂都会一直在,就像守孝的规矩一样,不是形式,是心意,是对逝去亲人的怀念和尊重。就像奶奶说的,好人走了,魂儿也不会害人,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着我们,爱着我们,直到我们也变成他们,变成这份牵挂的一部分,继续守着下一辈,守着这个家,守着我们共同的回忆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