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河龙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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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东北黑得早,刚过四点,窗外的天就跟泼了墨似的,风裹着雪粒子砸在糊着旧报纸的窗户上,“哗啦哗啦”响,跟有人用指甲刮玻璃似的。我缩在炕头的被垛里,两只脚蹬着滚烫的炕席,还是觉得脚趾头冻得发木。奶奶坐在炕梢,背靠着墙,手里攥着根黄麻绳,搓得“咯吱咯吱”响,油灯的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土墙上,跟个树墩子似的。
“奶,我脚冷。”我把脚往奶奶那边伸了伸,炕席被炕洞子的火烘得发烫,可我总觉得有股凉气从脚底往上窜,像是有人在底下拽我的袜子。
奶奶没回头,手里的麻绳还在搓,只是速度慢了点:“冷就往被里缩缩,别瞎伸腿。前两天村西头老王家的小嘎子,就是晚上睡觉把脚伸到炕沿外,第二天就没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脚缩回来,裹紧了被子。老王家的小嘎子我认识,比我大两岁,前儿个还在村口的雪堆里跟我打雪仗,怎么说没就没了?“奶,小嘎子咋没的?是让狼叼走了?”
奶奶这才停下手里的活,把麻绳放在炕桌上,拿起旁边的烟袋锅,在烟荷包里挖了半天,掏出点碎烟末填上,凑到油灯上点着。“噗”的一口烟喷出来,裹着股呛人的旱烟味,奶奶的眼睛在烟里眯成了一条缝:“不是狼,是河底下的东西。”
“河底下?咱村后那条辽河?”我一下子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也忘了拽。村后的辽河,冬天冻得结结实实,冰面厚得能跑马车,河底下能有啥东西?
奶奶瞪了我一眼,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炕席上,留下个黑印子:“坐好,别咋咋呼呼的。这河底下的东西,比狼吓人多了。咱这村子,打你太爷爷那辈就靠着这条河过活,可这河,不是啥善茬子。”
我赶紧坐好,把耳朵凑过去。奶奶讲的故事,从来都比村里说书的老张头讲得带劲,就是有时候听得我夜里不敢起夜,总觉得炕底下藏着东西。
“你太爷爷活着的时候,咱村还没这么多土坯房,都是草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那时候村里人种地靠天,要是天旱,就得到河边去求河龙王。”奶奶又吸了口烟,烟袋锅子“滋滋”响,“你太爷爷是村里的老支书,每年清明,都得带着村里人去河边祭祀。祭品得是活的,大公鸡,还得是红冠子的,再摆上三碗白酒,两碟点心,对着河磕头,求龙王给点雨。”
“那龙王给雨了吗?”我问。
“给,咋不给?”奶奶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太爷爷说,有年大旱,地里的玉米都快干死了,村里人去河边祭祀,刚磕完头,天上就飘黑云,没一会儿就下大雨,下了整整三天,地里的玉米都活过来了。从那以后,咱村人就更信河龙王了,每年清明、中秋,都得去祭祀,不敢断了。”
“那为啥老王家的小嘎子会没了?是不是没祭祀好?”我挠了挠头,炕席上的碎草粘在头发上,我也没在意。
奶奶的脸色沉了下来,把烟袋锅子放在炕桌上,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糙得像砂纸,却很暖和:“不是没祭祀好,是有人惹着龙王了。前阵子,村东头的李二叔,带着几个人去河边挖沙子,说是要拉去镇上卖钱。你猜他们挖着啥了?”
我摇摇头,眼睛瞪得溜圆。
“挖着一块鳞。”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那鳞有你巴掌大,青黑色的,上面还带着光,拿手一摸,滑溜溜的,还冰凉。李二叔觉得是好东西,就偷偷藏起来了,没跟村里人说,还接着挖沙子。结果挖了没两天,就开始出事了。”
“出啥事儿了?”
“先是李二叔家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都被拧断了,身上没见着血,就跟被啥东西吸了血似的。然后是村里的狗,夜里嗷嗷叫,第二天就躺在河边,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瞪着天,身上也有跟鸡一样的伤。村里人就觉得不对劲,找李二叔问,他才支支吾吾说了挖着鳞的事儿。”
奶奶说到这儿,停了下来,伸手把油灯的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她脸上的皱纹,我突然发现,奶奶的眼角好像有泪光。
“后来呢?”我追问,心里有点发毛,总觉得窗外的风更响了,像是有人在哭。
“后来村里的老支书,就是你太爷爷的徒弟,带着人去李二叔家,要把那鳞拿回来,放回河里,给龙王赔罪。可李二叔说,他把鳞卖了,卖给了镇上收古董的,换了两百块钱。”奶奶叹了口气,声音有点发颤,“老支书当时就急了,说这下完了,龙王肯定要发怒了。果然,没过三天,老王家的小嘎子就没了。”
“小嘎子是咋没的?有人看着吗?”
“那天傍晚,小嘎子跟他妈说要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糖,他妈给了他五毛钱,让他早点回来。可等到天黑透了,也没见他回来。村里人都出来找,打着手电筒,喊他的名字,从村东头找到村西头,都没找着。后来还是王大爷,就是那个会凫水的,说去河边看看,说不定掉冰窟窿里了。”
奶奶的手攥紧了,指关节都发白了:“王大爷拿着冰镐,沿着河边敲冰面,敲到村北头那片老柳树底下的时候,冰面突然‘咔嚓’一声裂了个缝,从缝里冒出来一股黑气,还带着股腥味儿,跟鱼腥味似的,又比鱼腥味冲。王大爷吓得往后退,没等他站稳,就看见冰面下有个影子,挺大的,长着尾巴,尾巴一甩,冰面就又裂了一块。”
“是龙王?”我小声问,心里怕得厉害,往奶奶身边挪了挪。
“不知道是啥,反正不是人。”奶奶说,“王大爷赶紧喊人,村里人拿着铁锹、镐头跑过来,围着冰面敲,想把冰敲开,看看小嘎子在不在里面。可冰面硬得很,敲了半天,就敲下来几块碎冰。后来老支书来了,说别敲了,这是龙王要东西,敲也没用,得赶紧准备祭品,给龙王赔罪,说不定还能把小嘎子送回来。”
“准备啥祭品了?”
“老支书让村里人凑钱,买了三只红冠子的大公鸡,还有一坛白酒,两斤点心,都是以前祭祀用的东西。然后带着村里人,在河边摆上祭品,对着河磕头,老支书还念了咒,是你太爷爷以前教他的。可磕完头,等了半天,也没见啥动静,冰面还是好好的,小嘎子也没回来。”
奶奶说到这儿,突然停了下来,侧着耳朵听了听,窗外的风声好像小了点,可又多了个声音,像是有人在哭,细细的,跟猫叫似的,又像是小孩的哭声。
“奶,你听,啥声儿?”我抓紧了奶奶的胳膊,声音都有点发颤。
奶奶没说话,伸手把油灯吹灭了。屋里一下子黑了,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一点,照在土墙上,跟鬼影子似的。“别说话,听着。”奶奶的声音压得极低,贴在我耳边,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有点凉。
那哭声越来越近,好像就在窗户外面。我缩在奶奶怀里,不敢睁眼,可又忍不住,偷偷眯了条缝,往窗户那边看。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被雪光映得发白,突然,报纸上出现了一个影子,挺大的,有尾巴,尾巴在窗户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啥东西。
我吓得“啊”了一声,赶紧闭上眼睛,把头埋在奶奶怀里。奶奶拍了拍我的背,小声说:“别怕,是过路的,不是冲咱来的。”
过了一会儿,那哭声没了,影子也不见了。奶奶又把油灯点上,屋里重新亮了起来。我抬头看奶奶,她的脸色有点白,烟袋锅子忘了拿,放在炕桌上。
“奶,刚才那是啥?”我问,声音还在抖。
“是河底下的东西,说不定是龙王的手下。”奶奶拿起烟袋锅子,重新填上烟末,点着了,吸了一口,才缓过劲来,“你太爷爷活着的时候,也遇见过这事儿。有年冬天,他夜里去河边看冰窟窿,想看看鱼冻没冻死,结果就看见河边站着个东西,长着人身子,鱼头,手里还拿着个鱼叉,对着他笑。你太爷爷当时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头,那东西才转身跳进河里,没影了。”
“那东西是啥?鱼精吗?”
“谁知道呢,反正跟河龙王脱不了关系。”奶奶说,“你太爷爷说,咱这条辽河,底下住着河龙王,还有不少鱼虾精怪,只要村里人不惹它,按时祭祀,它就护着咱,要是惹着它了,它就会发怒,拿人当祭品。”
“那小嘎子是不是被龙王当祭品了?”我问,心里有点难过,小嘎子还答应过要给我留糖吃。
奶奶点了点头,眼睛红了:“老支书说,龙王丢了鳞,心里生气,要拿个孩子当祭品,才能消气。小嘎子刚好撞见了,就被它带走了。”
“那以后还会丢孩子吗?”我更怕了,我也是个孩子,会不会被龙王带走?
“不好说,要是李二叔能把那鳞找回来,放回河里,说不定龙王就不生气了。可李二叔说,收古董的那人已经走了,去南方了,找不着了。”奶奶叹了口气,“现在村里人心惶惶的,夜里都不敢让孩子出门,大门都插得紧紧的,有的人家还在门口挂了红布,说是能辟邪。”
我往门口看了看,我家的大门是木头的,上面挂着个铁锁,没挂红布。“奶,咱家门上咋不挂红布?”
“挂不挂都一样,龙王要是真想来,红布也挡不住。”奶奶说,“不过你太爷爷以前留下过个东西,能辟邪。”
“啥东西?”我来了精神,忘了害怕。
奶奶掀开炕席,从炕洞里掏出一个小木盒,盒子是黑的,上面刻着花纹,像是鱼又像是龙。奶奶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块玉佩,青绿色的,上面刻着个龙的图案,摸起来冰凉,却又不冻手。
“这是你太爷爷当年祭祀的时候,龙王给的。”奶奶把玉佩拿出来,放在我手里,“你太爷爷说,这块玉佩能保佑咱家人,不让河底下的东西靠近。你戴着,别摘下来,睡觉也戴着。”
我把玉佩攥在手里,冰凉的感觉从手心传到心里,一下子觉得不那么怕了。“奶,这玉佩真能辟邪?”
“能,你太爷爷活着的时候,咱家人就没受过河底下东西的害。”奶奶把木盒放回炕洞,盖好炕席,“那年你爸小时候,也跟你一样,夜里总听见河边的哭声,你太爷爷就把这玉佩给他戴上,后来就再也没听见了。”
我把玉佩挂在脖子上,玉佩贴着胸口,冰凉冰凉的,却觉得心里踏实。“奶,你再给我讲个你小时候的事儿呗,就是你跟河龙王有关的事儿。”
奶奶笑了笑,把烟袋锅子磕干净,放在炕桌上,又拿起麻绳搓了起来:“行,就给你唠扯唠扯我十岁那年的事儿。那年也是冬天,跟现在一样冷,雪下得比今年还大,把村口的路都封了。”
奶奶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年村里也丢了个孩子,是村南头老李家的闺女,叫丫蛋,跟我一样大,我俩还一起去河边摸过鱼。丫蛋丢的那天,也是傍晚,她妈让她去给她姥姥送酸菜,结果没回来。村里人找了两天,都没找着,老支书就说,肯定是龙王发怒了,得赶紧祭祀。”
“那时候祭祀用的啥?”
“跟现在一样,三只大公鸡,一坛白酒,还有点心。老支书带着村里人去河边,摆上祭品,磕头念咒。可这次不一样,刚磕完头,冰面就‘咔嚓’一声裂了个大口子,从里面冒出来一股水,水是热的,还冒着白气。村里人都吓得往后退,只有老支书没动,站在冰窟窿边上,看着里面。”
奶奶的手停了下来,眼睛看着窗外,像是能看见当年的场景:“没一会儿,从冰窟窿里飘上来一个东西,是丫蛋的红棉袄,棉袄上还沾着水草,还有几片青黑色的鳞,跟李二叔挖着的那片一样。老支书捡起棉袄,对着冰窟窿磕了三个头,说‘龙王爷,要是不满意,就冲我来,别拿孩子撒气’。”
“然后呢?龙王出来了吗?”
“没出来,但是冰窟窿里的水突然就凉了,白气也没了,冰面慢慢又冻上了。”奶奶说,“老支书把丫蛋的棉袄给了她妈,她妈抱着棉袄嗷嗷哭,哭了半天,突然说,丫蛋昨天晚上托梦给她了,说她在河底下挺好的,龙王没欺负她,就是想让村里人别再去河边挖东西了。”
“丫蛋还活着?”我问,心里又燃起了希望,小嘎子会不会也还活着?
“谁知道呢,托梦这事儿,说不清。”奶奶摇了摇头,“不过从那以后,村里就没人敢去河边挖沙子、捞鱼了,每年的祭祀也没断过,一直到你太爷爷走了,老支书接着管,也没再出啥事。直到这次李二叔挖沙子,又把事儿惹出来了。”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冰凉的,心里想着小嘎子,不知道他在河底下好不好,会不会也托梦给他妈。
“奶,我想去河边看看,行不行?”我突然说,我想看看小嘎子丢的地方,说不定能看见他。
奶奶一下子就火了,手里的麻绳往炕桌上一摔:“你敢!河边现在多危险,你去了要是被龙王带走了,我跟你爸妈咋交代?再说了,你太爷爷说了,小孩子不能去河边,尤其是冬天,冰面下的东西最喜欢抓小孩。”
我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不敢再提去河边的事儿。奶奶看我吓着了,又软了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不是奶不让你去,是真危险。你要是想小嘎子,等开春了,冰化了,河边安全了,我再带你去,给小嘎子烧点纸。”
我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有点难过。窗外的风又大了起来,砸在窗户上,“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人在外面跑。我往窗外看了看,雪下得更大了,路灯的光被雪挡住了,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
“奶,我有点困了。”我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刚才听故事太紧张,现在放松下来,就觉得累了。
奶奶把麻绳收好,又把油灯的灯芯往下压了压,火苗变小了,屋里也暗了点:“困了就睡吧,把玉佩戴好,别掉了。”
我躺下,把被子裹紧,玉佩贴在胸口,冰凉的感觉让我很踏实。奶奶坐在炕梢,没再搓麻绳,也没抽烟,就坐在那儿,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啥。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奶奶讲的故事,河龙王、青黑色的鳞、小嘎子、丫蛋,还有冰面下的影子。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见了哭声,跟刚才窗外的不一样,更近了,像是在屋里。我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奶奶已经躺下了,呼吸很沉,像是睡着了。
那哭声还在,细细的,从炕底下传来。我吓得不敢动,紧紧攥着玉佩,心想玉佩能辟邪,不用怕。我往炕底下看了看,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可哭声越来越清楚,像是小嘎子的声音,在喊“我冷,我要回家”。
我忍不住,小声喊:“小嘎子,是你吗?”
哭声停了,炕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爬。我赶紧闭上眼睛,把头埋在被子里,不敢再出声。过了一会儿,那声音也没了,我才敢偷偷睁开眼,屋里还是黑漆漆的,奶奶还在睡,好像啥也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在外屋烧火做饭,烟囱里冒出的烟,混着雪粒子,飘在天上。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还在,心里踏实了点。
“醒了?赶紧起来穿衣服,别冻着。”奶奶端着一锅热水进来,放在炕桌上,“昨天夜里睡得咋样?没听见啥动静吧?”
我想起昨晚的哭声和炕底下的声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奶,昨晚我听见小嘎子的声音了,在炕底下哭,还喊冷。”
奶奶的脸色变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你说啥?你听见小嘎子的声音了?”
我点了点头:“嗯,他还喊‘我要回家’,后来还有东西在炕底下爬,声音可清楚了。”
奶奶赶紧蹲在炕边,掀开炕席,往炕洞里看,炕洞里黑漆漆的,只有点灰尘。“没东西啊,是不是你做梦了?”
“不是做梦,我醒着听见的。”我肯定地说,昨晚的声音太清楚了,不可能是做梦。
奶奶皱了皱眉,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门外看了看,又回来对我说:“以后夜里听见啥声音,别说话,也别睁眼,就假装睡着了。那可能是小嘎子的魂儿回来了,想找个人说话,你要是应了,他就会跟着你。”
我心里有点怕,又有点难过:“小嘎子的魂儿为啥会来咱家?”
“可能是因为你戴着你太爷爷的玉佩,他觉得安全,就过来了。”奶奶说,“也可能是他想让你帮他带个话,告诉他妈,他在河底下挺好的。”
“那我能帮他带话吗?”
“能,等会儿吃完饭,你去老王家一趟,跟他妈说,你昨晚梦见小嘎子了,说他在那边挺好的,让她别惦记。”奶奶说,“别说是听见他的声音,就说是梦见的,不然他妈该更难过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想着,一定要把话带到。
吃完饭,我穿上棉袄、棉裤,戴上棉帽子,奶奶还在我脖子上围了条红围巾,说红颜色能辟邪。我走出家门,雪还在下,地上的雪已经没过脚踝了,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村里的路上没几个人,只有几家的烟囱冒着烟,偶尔能听见狗叫,却看不见狗的影子。
走到老王家门口,我看见他家的大门关着,门上挂着一块红布,在雪地里特别显眼。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敲了敲门:“王婶,在家吗?”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王婶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有泪痕,看见我,勉强笑了笑:“是磊磊啊,进来吧。”
我走进屋,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炕桌上放着一碗饭,还没动,旁边放着小嘎子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嘎子笑得很开心,手里拿着个糖。
“王婶,我……我昨晚梦见小嘎子了。”我按照奶奶说的,低着头,不敢看王婶的眼睛,“他说他在那边挺好的,让你别惦记,还说他吃了好多糖,不饿。”
王婶一下子就哭了,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的嘎子啊,你咋不回来看看妈啊……”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咋办,只能小声说:“王婶,你别难过了,小嘎子说他挺好的,以后还会来看你的。”
王婶哭了半天,才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摸了摸我的头:“谢谢你啊磊磊,还惦记着嘎子。来,婶给你拿块糖,是嘎子以前爱吃的。”
王婶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水果糖,剥了糖纸,递给我。我接过糖,放在嘴里,甜丝丝的,可我心里却有点酸。
从老王家出来,我往回走,路过村口的小卖部,看见李二叔蹲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拿着个酒瓶,喝得醉醺醺的,脸上还有伤,像是被人打过。
“磊磊,过来。”李二叔看见我,挥了挥手,声音含糊不清。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李二叔身上有股酒味儿,还有股腥味儿,跟奶奶说的河底下的腥味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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