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耍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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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在东北农村老家的炕头里,鼻尖飘着奶奶烟袋锅子的旱烟味,混着炕席底下晒透的玉米芯子香。窗外的北风跟狼嚎似的,卷着雪沫子砸在糊着旧报纸的窗户上,“哗啦哗啦”响,听得人心里发紧。奶奶坐在炕梢,手里攥着个补了三块补丁的棉鞋底子,针脚拉得老长,银顶针在煤油灯底下闪着冷光。我把脚往奶奶腿边凑了凑,炕烧得正热,脚底板暖烘烘的,可耳朵尖还是凉,总觉得那风要顺着窗户缝钻进来,挠我后脖梗子。
“奶,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呗,就像上次讲黄皮子讨封那样的。”我拽着奶奶的衣角,布料硬邦邦的,是去年秋天新轧的棉布,洗了好几水还是挺括。奶奶放下针线,从炕桌底下摸出烟袋,烟荷包是太奶奶传下来的,红绸子面,上面绣的牡丹都褪成粉白了。她捏了一撮旱烟,按进烟锅里,火柴“擦”一声划亮,火光映着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跟老树皮似的。
“你这小兔崽子,上次讲完黄皮子,你半夜不敢起夜,尿了炕还赖猫子踩的,这次还敢听?”奶奶的烟袋锅子“滋滋”响,烟圈慢悠悠飘到房梁上,跟房梁上挂的干辣椒、大蒜串子缠在一块儿。我赶紧摇头,把脑袋埋进奶奶的棉袄里,棉袄上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点淡淡的皂角香:“这次不怕,有奶在呢。”
奶奶笑了,烟袋锅子磕了磕炕沿,火星子掉在炕席上,她用手指头捻灭:“行,那咱就唠扯唠扯,三十年前,咱村西头来过的那个耍猴老头。”
我一下子坐直了,炕席“嘎吱”响。村里老人偶尔会提一嘴耍猴的,可都含糊其辞,要么说“那不是正经耍猴的”,要么说“别问,问了晚上做噩梦”。我早就好奇得不行,这下赶紧把耳朵竖起来,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真切了。
“那时候啊,我跟你现在差不多大,也就十来岁,冬天比现在还冷,雪能没到大腿根。”奶奶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回忆老早以前的事,眼神飘向窗外的黑夜里,“咱村那时候穷,除了过年能看见卖糖人的,平时连个外人都见不着。有一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村头的老槐树底下就传来‘当当当’的锣声,还有猴子的叫声,‘吱吱’的,怪尖的。”
我攥着奶奶的手,她的手糙得很,指头上有老茧,是纳鞋底、掰玉米磨出来的。奶奶的手暖乎乎的,我却觉得后脊梁有点凉,忍不住往炕里挪了挪。
“我跟你太奶说要去看,你太奶拦着,说‘别去,外乡人少招惹’,可我哪听得进去?揣了个冻豆包就往外跑。到了老槐树下,围着不少人,都是村里的半大孩子,还有几个闲汉。圈子中间站着个老头,穿件黑棉袄,棉袄破得露着棉絮,棉絮都发黄了,沾着不少泥点子。他戴个狗皮帽子,帽檐压得低,看不见脸,就看见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白花花的,冻得硬邦邦的,跟根小冰棍似的。”
奶奶顿了顿,又抽了口烟,烟袋锅子的火星亮了一下:“老头脚边蹲着个猴子,毛是黑的,可看着不亮,灰蒙蒙的,像是沾了灰没洗。那猴子也不闹,就蹲在那儿,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眼神不对劲——不像是猴子的眼神,倒像是人,有点怨,还有点怕。”
“猴子还能有人的眼神?”我忍不住插了句嘴,心里有点发毛,总觉得那猴子不是好东西。奶奶拍了拍我的手,接着说:“可不是嘛,当时就有人嘀咕,说这猴子邪性。老头也不管,从腰里摸出个小锣,又‘当当’敲了两下,开口说话了,声音哑得跟砂纸磨木头似的:‘各位老乡,路过贵地,耍段猴戏,讨口饭吃,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说完,他就从布兜里掏出个小鞭子,不是皮的,是用麻线编的,抽在地上‘啪’一声响。那猴子就跟听懂了似的,站起来,开始翻跟头。翻得也不利索,像是腿不好使,翻两下就趔趄一下,老头就用鞭子抽它的腿,‘啪’一下,猴子‘吱吱’叫,可也不敢躲,就接着翻。”
“村里的王大爷心善,看不过去,就说:‘老伙计,别抽了,猴子怪可怜的。’老头抬头看了王大爷一眼,那时候我才看见他的脸——脸色蜡黄,跟抹了层土似的,眼睛凹进去,黑眼珠特别小,白眼球上全是红血丝,看着跟好几天没睡觉似的。他没说话,就那么盯着王大爷,盯得王大爷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两步,没再说话。”
我咽了口唾沫,手里的棉袄角都快攥皱了:“奶,那老头是不是坏人啊?”
“坏不坏的,当时没人知道,只觉得他怪。”奶奶的声音压低了点,窗外的风好像更响了,“猴戏耍了半个时辰,那猴子就跟没力气似的,瘫在地上喘气,舌头伸得老长。老头就开始收钱,用个破碗,挨个人要。有人给几分钱,有人给个冻土豆,他都接着,也不挑。轮到我的时候,我把冻豆包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豆包冻得硬邦邦的,他嚼得‘咯吱咯吱’响,眼神还盯着我,看得我赶紧跑回家了。”
“从那以后,那耍猴老头就住在村西头的破庙里。那破庙是供奉山神爷的,早就没人管了,屋顶漏着天,四壁都是窟窿,冬天往里灌风,夏天漏雨。村里有人路过,就看见老头在庙里生火,烟从破屋顶冒出来,还有猴子的叫声,断断续续的,听着不像是高兴,倒像是哭。”
“过了两天,村里出了事。村西头的二柱子,十七八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跟几个半大孩子打赌,说要去破庙里看看那猴子到底是啥来头。他们傍晚去的,到了庙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像是老头在跟谁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二柱子胆子大,扒着庙门的破缝往里看,看了没一会儿,就跟疯了似的往回跑,跑的时候还喊:‘不是猴子!不是猴子!’”
奶奶说到这儿,停了下来,往火塘里添了块木头,火光“腾”一下亮了,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跟个大怪物似的。我吓得赶紧往奶奶身边靠了靠,连呼吸都轻了。
“二柱子跑回家,就病倒了,发高烧,说胡话,嘴里一直喊‘别抓我’‘我啥也没看见’。他娘急得不行,找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医生来看了,说是受了惊吓,开了点退烧药,可不管用。二柱子烧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人就没了。”
“没了?”我叫出声,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会没了呢?”
“谁知道啊,当时村里都慌了,说二柱子是被那耍猴老头害了。村长带着几个人去破庙找老头,可到了那儿,庙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灰,还有个破猴笼,笼门开着,猴子也没了。地上有几滩黑糊糊的东西,不知道是啥,闻着一股子腥气,跟杀猪的血味不一样,有点发臭。”
奶奶的烟袋锅子灭了,她没再点,就那么攥在手里:“村长让几个人在村里找,找了一整天,也没见着老头和猴子的影子,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二柱子的葬礼办得挺潦草,他娘哭得死去活来,说二柱子死得冤,要去找老头报仇,可连人都找不着,咋报仇?”
“这事过了没半个月,邻村也出了事。邻村的李婶,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路过一片树林,听见树林里有猴子叫,她想着可能是咱村那个耍猴的,就想过去看看,顺便问问二柱子的事。可她刚走进树林,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是个女人的,挺细,像是村里的小媳妇。”
“李婶以为是熟人,就答应了一声,顺着声音找过去,可找了半天也没人。这时候,她看见前面的树底下蹲着个黑影,像是那耍猴老头,就走过去问:‘老伙计,你看见个女人没?’那黑影没回头,就说:‘在这儿呢。’李婶往黑影旁边一看,吓得差点坐在地上——那黑影旁边蹲着的,不是女人,是那只黑猴子,猴子的手里拿着个红头绳,正是李婶女儿昨天丢的那个!”
“李婶当时就慌了,转身要跑,那老头突然站起来,抓住她的胳膊。李婶说,老头的手跟冰似的,凉得刺骨,指甲又长又黑,像是好几天没剪了。她想喊,可嗓子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那猴子也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嘴里还‘吱吱’叫,像是在笑。”
“就在这时候,树林里来了个砍柴的老头,看见李婶被人抓着,就喊了一声:‘干啥呢!’那耍猴老头一听,赶紧松了手,带着猴子就往树林深处跑,跑的时候,李婶看见猴子的后腿有点瘸,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跟二柱子生前瘸腿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听得浑身发冷,就算炕烧得再热,也觉得寒气从脚底板往上升:“奶,那猴子……是不是二柱子变的啊?”
奶奶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还是暖的,可我觉得更怕了:“谁也说不准,李婶回来后,就病倒了,跟二柱子一样,发高烧,说胡话,嘴里喊着‘猴子的腿’‘红头绳’。她家人找了跳大神的来,跳大神的看完,说李婶是撞了邪,被‘替身鬼’缠上了,还说那耍猴老头不是人,是‘勾魂的’,那猴子是他抓来的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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