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背尸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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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在奶奶炕头的被垛里,脚指头还带着外头雪地里的凉气,一挨着热炕就痒得直蜷。炕梢的火盆里埋着俩烤土豆,焦糊的香气混着奶奶烟袋锅里的旱烟味,把满屋子的冷都烘得软乎乎的。奶奶盘腿坐着,蓝布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她捏着烟袋杆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炕席的纹路里,才慢悠悠开口:“今儿个不唠别的,就唠唠你王大爷——不是前屯赶车的那个,是早先年靠背尸吃饭的王老实。”
我一下子支棱起来,连脚痒都忘了,往奶奶跟前凑了凑:“奶,背尸人是不是都不怕鬼啊?”
奶奶笑了,烟袋锅子在火盆里扒拉了两下,火星子蹦起来又落下去:“怕?咋不怕?都是爹娘生的肉身子,能不怕?可他吃的就是那碗饭,得守规矩,规矩比啥都硬。”
我又往被垛里缩了缩,耳朵却竖得老高。窗外的雪下得紧了,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哗啦哗啦”的,倒像有人在外头扒着窗户听。奶奶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怕被外头的东西听见似的:“你王大爷年轻时候,是俺们这十里八乡唯一的背尸人。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屯子里有人没了,要是赶上冬天,地冻得挖不动坑,就得先把尸首背到山后的老坟地暂存着,等开春化了冻再下葬。也有那死在外地的,家里人没钱雇车,就托人找你王大爷,他背着尸首,走个百八十里地也得给送回来。”
“他背尸有规矩,头一条,不管多远的路,只走夜路,不走白日。说是白日阳气重,尸首沾了活人的阳气,容易‘炸尸’;第二条,背尸的时候,身上得带三样东西:一壶烧刀子酒,一张黄纸符,还有一根三尺长的桃木枝。酒是给自个儿壮胆的,也是给尸首‘喂’的——走之前得在尸首嘴边抹一点,说是让尸首安心跟着走,别乱晃;黄纸符贴在尸首后心,压着煞气;桃木枝别在腰上,防着路上的‘野东西’;第三条,最要紧的,背尸的时候,不管背后有啥动静,喊你名字也好,拽你衣裳也罢,绝对不能回头。一回头,阳气漏了,尸首就容易‘醒’过来。”
奶奶说到这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却觉得后脖子有点凉,不由自主地往她手里蹭了蹭。她接着说:“你王大爷刚开始干这行的时候,才二十出头,身强力壮的,啥也不怕。头一回背尸,是前屯的李老栓,冬天上山上砍柴,失足掉沟里冻僵了。李家人找到你王大爷,给了两块大洋,让他把人背回屯子。那时候是腊月初,天寒地冻的,风跟刀子似的刮脸。你王大爷按着规矩,天黑透了才动身,背着李老栓往回走。”
“李老栓是个瘦老头,尸首轻,你王大爷背着不费劲。走的是山根下的小道,雪没到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沉——不是那种尸首该有的沉,是像有人在后面往下拽他似的。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老辈人说的规矩,没敢回头,只是把腰挺了挺,紧了紧背上的布带。可那股子拽劲还在,而且越来越大,像是有只手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往地下扯。”
“你王大爷当时也慌了,手心全是汗,攥着腰上的桃木枝,指节都发白了。他想起兜里的烧刀子,赶紧腾出一只手,掏出酒壶,拧开盖子,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大口——酒烧得嗓子眼疼,可身上的劲却回来了点。他又想起规矩,得给尸首‘喂’点酒,就把酒壶凑到背后,顺着尸首的嘴角往下滴了两滴。刚滴完,那股子拽劲忽然就没了,后背也轻了,跟刚开始背的时候一样。”
“他不敢耽搁,加快脚步往回走。快到前屯的时候,路过一片乱葬岗,那地方埋的都是没主的尸首,平时连狗都不往那儿去。他正走着,忽然听见背后有人说话,声音细细的,像是个老太太:‘小伙子,等等俺,俺也想回前屯。’你王大爷心里一紧,知道不对劲——他背的是李老栓,一个老头,咋会有老太太的声音?而且这荒山野岭的,哪儿来的老太太?”
“他咬着牙,没应声,也没回头,只是把桃木枝往手里紧了紧,脚步更快了。可那声音还跟着他,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一会儿又到了背后:‘小伙子,你咋不回头啊?俺脚疼,走不动了,你背背俺呗?’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就贴在他耳朵边上说的,热气都能吹到他脖子里。你王大爷的汗都下来了,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冻得后背发僵。他忽然想起老辈人教的法子,要是遇到‘缠人’的,就把黄纸符撕个角,往地上扔,再吐口唾沫。”
“他赶紧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黄纸符,撕了个小角,往身后一扔,又狠狠吐了口唾沫。刚做完,那声音就没了,周围只剩下风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他不敢停,一路小跑回了前屯,把李老栓的尸首交给李家人才松了口气。后来他跟李家的人说这事,李家人说,那乱葬岗里,确实埋着一个老太太,也是冬天冻死的,没儿没女,就埋在那儿了,估计是看他背着人,想跟着回来。”
我听到这儿,已经把奶奶的胳膊抱得紧紧的,眼睛盯着窗户纸,生怕突然有个黑影贴在上面。奶奶拍了拍我的手,又磕了磕烟袋锅:“这还不算啥,你王大爷遇到的邪乎事,多着呢。有一回,是后屯的张寡妇,男人死得早,就一个儿子,叫狗蛋。狗蛋才十五,去邻县给人当学徒,没成想得了急病,没几天就没了。张寡妇哭得天昏地暗,凑了半天,凑了一块大洋,找到你王大爷,求他把狗蛋的尸首背回来。”
“你王大爷心眼好,看张寡妇可怜,没要她的大洋,说等开春她有了粮食再给。那天也是天黑透了才动身,去邻县得走两天的路,还得穿过一片老林子。头一天走得挺顺当,没遇到啥怪事。第二天傍晚,他走进老林子的时候,天有点阴,雪也停了,林子里静得吓人,连鸟叫都没有。他背着狗蛋的尸首,走在雪地上,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平时走林子,脚下的雪都是软的,今天却硬邦邦的,像是结了冰。”
“他低头一看,可不是嘛,脚下的雪都冻成了冰壳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他心里纳闷,这老林子里头,风刮不着,雪咋会冻成冰呢?正想着,忽然听见前面有脚步声,‘踏踏踏’的,像是有人在走。他抬头往前看,林子里黑,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像是个小孩,穿着红棉袄,在前面走。”
“你王大爷心里犯嘀咕:这荒郊野外的,哪儿来的小孩?还是穿红棉袄的?他没敢跟太近,就跟在后面,想看看那小孩往哪儿去。可走了一会儿,那小孩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你王大爷赶紧把脸扭过去——不是怕看小孩,是怕那小孩有问题。可他还是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就这一眼,吓得他魂都快飞了。”
“那小孩哪有脸啊?脸上光溜溜的,啥都没有,就跟一块白面团似的,只有俩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他。你王大爷当时就懵了,腿都软了,差点坐在地上。他赶紧摸腰上的桃木枝,可手一抖,桃木枝掉在了地上。那小孩见他掉了桃木枝,‘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尖尖的,像指甲刮玻璃似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这时候也顾不上规矩了,弯腰就想捡桃木枝。可刚弯下腰,就觉得背后一沉,狗蛋的尸首像是动了一下,还往他脖子里吹了口气,凉飕飕的。他心里一紧,知道是尸首‘醒’了,赶紧直起身,往怀里摸黄纸符。可黄纸符不知道啥时候湿了,黏在衣服上,扯都扯不下来。那小孩还在‘咯咯’笑,一步一步往他跟前走,眼窝里的黑洞越来越大,像是要把他吸进去似的。”
“你王大爷当时也豁出去了,想起兜里的烧刀子,掏出酒壶,拧开盖子,对着那小孩就泼了过去。酒洒在小孩身上,‘滋啦’一声,像是洒在火上似的,那小孩的影子一下子就淡了,笑声也没了。他赶紧捡起桃木枝,别在腰上,又使劲扯怀里的黄纸符——这次扯下来了,虽然湿了,可还能用。他把黄纸符往狗蛋的尸首后心一贴,又往尸首嘴边抹了点酒,背着就往林外跑。”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跑出老林子。出了林子,天就黑透了,月亮也出来了,白白的照着雪地。他停下来喘口气,回头看了看老林子,没看见啥东西,才松了口气。可刚松口气,就觉得背后有点不对劲——狗蛋的尸首好像轻了点,而且……好像有啥东西在拽他的衣角。”
“他这次没敢回头,只是用手摸了摸衣角,摸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像是小孩的手。他心里一沉,想起刚才林子里的小孩,赶紧往前跑,边跑边喊:‘狗蛋,你别闹,你娘还在家等你呢!’喊了好几声,那拽衣角的劲才没了。后来他把狗蛋的尸首背回后屯,交给张寡妇的时候,张寡妇哭着说,狗蛋生前最喜欢穿红棉袄,去年冬天她刚给狗蛋做了一件,还没来得及穿,狗蛋就走了。”
我听到这儿,已经不敢再看窗户了,把脸埋在奶奶的怀里,声音有点发颤:“奶,那小孩是不是狗蛋啊?”
奶奶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发:“谁知道呢?或许是狗蛋想他娘,又或许是林子里的‘野东西’,借着狗蛋的念想出来缠人。你王大爷后来跟我说,那次从老林子出来,他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不是汗,是冰碴子化了的水——吓出的冷汗,在林子里冻成了冰,出了林子才化。”
火盆里的烤土豆“啪”地响了一声,焦皮裂开,香气更浓了。奶奶伸手把土豆扒出来,用布擦了擦,递给我一个:“吃吧,热乎的。”我接过土豆,烫得直换手,却没心思吃,还想着刚才的故事:“奶,王大爷后来还遇到过啥邪乎事啊?”
奶奶咬了一口土豆,慢慢嚼着,又开始往下说:“还有一回,是大前年的事,那时候你王大爷都快五十了,身子不如以前硬朗,可还是干着背尸的活。那次是邻县的一个商人,在咱们这地界做买卖,晚上住客栈的时候,不知道咋的就没了。商人的家人在外地,托客栈老板找个背尸人,把尸首送到邻县的老家。客栈老板找到了你王大爷,给了五块大洋,说路程远,得走三天。”
“你王大爷接了活,还是按着规矩,天黑透了才动身。头两天走得挺顺利,没遇到啥怪事。第三天早上,他走到一个叫‘落马坡’的地方——那地方邪乎得很,据说以前有土匪在那儿劫道,杀了不少人,后来就经常闹鬼,路过的人都得绕着走。你王大爷也不想走那儿,可要是绕路,得多走一天,商人的家人还等着呢,他就硬着头皮往里走。”
“落马坡里全是乱石头,雪积在石头缝里,不好走。他背着尸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忽然听见头顶上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堵。他抬头往上看,石头坡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青布衣裳,低着头,头发披散着,正在哭。你王大爷心里纳闷:这落马坡平时没人来,咋会有个女人在这儿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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