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红裙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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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二柱子往下一看,那女的脸白得像纸,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就那么直勾勾地瞅着他。二柱子吓得手一松,锯子从树上掉下去,砸在地上,他自己也从树上滑下来,摔断了腿。奶奶说,后来二柱子养了大半年,腿才好利索,可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靠近村东头,一提起红裙子,就浑身发抖。
我摸了摸自己的腿,觉得有点疼,好像我也摔了似的。奶奶,秀莲为啥要吓二柱子啊?二柱子又没惹她。
不是吓他,是不想让他砍树。奶奶说,那老槐树是秀莲撞树的地方,她的魂就附在树上,砍树就是动了她的家。她不想让人毁了她的家,才出来拦着。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后来仓库盖成了吗?红裙子还在吗?
仓库没盖成。奶奶说,二柱子摔下来以后,没人敢再砍那棵树,队长没办法,就把仓库盖到了村西头。那棵老槐树虽然没砍,但也没活多久,过了一年,就枯了,叶子全掉光了,树干上还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有时候会渗出血红色的水,村里人都说,那是秀莲的血。
屋里的煤油灯突然晃了一下,灯芯好像要灭了,奶奶伸手拧了拧灯芯,火苗又亮了起来,墙上的影子也稳了。我看了眼窗外,天更黑了,连星星都看不见,只有雪地里反射的一点光,惨白惨白的。
再后来,到了一九六八年,那时候你爸才几岁。奶奶继续往下讲,村里来了批知青,有个女知青,叫林晓梅,长得白净,穿得也洋气,不像咱农村姑娘。她听说了秀莲的故事,不信邪,说都是封建迷信,非要去村东头的老槐树下看看。
她去了吗?我问。
去了,还带着个相机,说要拍照片,证明没有鬼。奶奶的声音里带着点惋惜,那天是个阴天,没有太阳,林晓梅一个人去了村东头。她在老槐树下转了半天,没看见啥,就对着树干拍了几张照片,还在树下捡了块红布片,说是要带回去当纪念。
那她后来见着秀莲了吗?
见着了。当天晚上,林晓梅住在知青点的西屋,跟另一个女知青住一起。半夜的时候,那个女知青醒了,看见林晓梅坐在炕沿上,背对着她,穿着一条红裙子,就是秀莲那条,红得吓人。奶奶说,女知青以为是林晓梅自己的裙子,就问她:晓梅,你咋半夜起来穿裙子啊?林晓梅没回头,声音怪怪的,说:我的并蒂莲还没绣完呢,你帮我绣完好不好?
我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往奶奶怀里又缩了缩,奶奶的手也有点凉,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那女知青咋了?她答应了吗?
没答应,她吓得赶紧闭上眼,不敢再看。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林晓梅已经躺回炕上睡着了,红裙子也不见了。奶奶说,第二天早上,女知青问林晓梅,昨天晚上是不是起来过,林晓梅说没有,她一夜没醒。可女知青在林晓梅的枕头底下,发现了那块她从老槐树下捡的红布片,布片上绣了半朵并蒂莲,跟秀莲红裙子上的一模一样,针脚还带着湿乎乎的潮气,像是刚绣完的。
那林晓梅后来咋了?我追问。
林晓梅没过多久就病了,发高烧,说胡话,嘴里总念叨着红裙子并蒂莲,还说有人让她绣裙子。村里的医生来看了,也查不出啥毛病,只能给她打针退烧,可烧退了又烧,一直不好。奶奶说,后来知青点的负责人没办法,就找了你太奶奶,你太奶奶懂点土办法,说这是撞了邪,得去老槐树下给秀莲烧点纸,赔个不是。
那烧了纸以后,林晓梅就好了吗?
好了。你太奶奶带着知青点的人,去老槐树下烧了纸,还摆了碗小米粥,说让秀莲别再缠着林晓梅了,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姑娘。烧完纸的第二天,林晓梅的烧就退了,也不胡说了,就是再也不敢提红裙子的事,没过半年,就申请回城里了,再也没回来过。
我松了口气,觉得林晓梅还算幸运,没像李老栓那样疯掉。这时候,我听见院外传来一声,像是谁家的院门被风吹开了。我吓得一哆嗦,抓住奶奶的手:奶奶,外面啥声啊?
奶奶也侧着耳朵听了听,然后拍了拍我的手:没啥,就是风大,把谁家的院门吹开了,别害怕。她虽然这么说,但我看她的眼神,好像也有点紧张,她把烟袋锅子放在炕桌上,伸手把炕边的油灯往身边挪了挪。
奶奶,再讲一个呗,还有没人见着红裙子啊?我虽然害怕,但故事听得上了瘾,还想再听。
奶奶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再给你讲一个,这个是你叔爷爷亲身经历的事,他跟我说过好几回,说这辈子都忘不了。
叔爷爷?就是那个住在村西头,总给我糖吃的叔爷爷吗?我问,叔爷爷人很好,每次见了我,都会从口袋里掏出块水果糖,甜滋滋的。
就是他。那时候你叔爷爷才二十出头,在村里的砖厂上班,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晚上天黑了才回来。砖厂在村北头,离村东头的老槐树不远,他每天上班都要从老槐树下过。奶奶说,有天晚上,砖厂加班,你叔爷爷回来得特别晚,快半夜了,月亮也没出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摸着墙根走。
我想象着叔爷爷在黑夜里走路的样子,心里有点替他担心。叔爷爷没带手电筒吗?
那时候哪有手电筒啊,都是揣个煤油灯,可那天他走得急,忘了带,只能摸黑走。奶奶说,他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突然听见有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特别伤心。他以为是哪个村里的媳妇受了委屈,半夜出来哭,就停下脚步,问了一声:谁啊?这么晚了,咋在这哭啊?
是秀莲吗?
是她。哭声停了,然后他就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个女的,穿着红裙子,背对着他,头发很长,垂到腰上。你叔爷爷那时候年轻,胆子大,也没多想,就走过去,想问问她咋了。可他刚走两步,那女的就转过来了。奶奶的声音又压低了,你叔爷爷说,那女的脸白得像面粉,嘴唇是红的,红得像血,眼睛是两个黑窟窿,没有眼白,就那么盯着他,然后开口说话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的裙子,我的并蒂莲,还没绣完呢......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得特别快,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似的。叔爷爷吓着了吗?他跑了吗?
咋没吓着,魂都快吓飞了。奶奶说,你叔爷爷转身就跑,也不管天黑,摔了好几个跟头,膝盖都磕破了,也不敢回头。他一直跑回家里,关上门,插上门栓,还觉得不安全,又搬了个柜子顶在门上,直到天亮了,才敢开门。
那叔爷爷后来还从老槐树下走吗?
不敢走了,从那以后,他上班都绕着村西头走,多走二里地,也不敢从老槐树下过。奶奶说,他跟我说,那天晚上,他跑的时候,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他,脚步声的,像穿着裙子在走路,直到他进了家门,脚步声才没了。
我往炕里面挪了挪,离窗户远了点,总觉得窗外有人在看着我。这时候,炕桌下的猫突然地叫了一声,炸着毛,弓着背,盯着门口,好像看见什么东西了。我吓得赶紧抓住奶奶的胳膊:奶奶,猫咋了?是不是看见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