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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红裙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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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黑是泼在东北平原上的墨,浓得化不开,只有我家土坯房的窗棂里漏出点昏黄的光,像黑棉袄上缀的颗旧铜扣。炕烧得正热,我蜷在奶奶腿边,脚蹬着暖乎乎的炕褥子,鼻尖能闻见奶奶身上的皂角味,还有炕梢那筐冻苹果散的甜气。窗外的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糊着旧报纸的窗上,哗啦哗啦响,像谁在外面翻书,又像有东西在扒窗户缝。

奶奶正坐在炕头捻麻绳,手里的麻线绕着指节转,转得我眼晕。她左手边的小炕桌上,放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里面的热水冒着白气,还有个烟笸箩,装着自家晒的旱烟。我揪着奶奶的蓝布棉袄下摆,晃了晃:奶奶,再给我讲个故事呗,就像上次讲狐仙那回似的。

奶奶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眼窗外,眉头皱了皱,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掉在炕席缝里,没等烧起来就灭了。小孩家家的,黑天半夜听啥故事,不怕做噩梦?她的声音哑,像被灶坑里的烟呛过,带着老人才有的沉劲儿。

我不依,往她怀里又拱了拱,脸贴在她糙乎乎的胳膊上:不怕,有奶奶在呢。再说,上次听狐仙故事,我睡得可香了。其实我撒谎,上次听完狐仙偷鸡的故事,我半夜醒了好几次,总觉得窗外有毛茸茸的东西在瞅我,但我就是想听——奶奶讲的故事里,有好多村里见不着的东西,比我课本上的插图有意思多了。

奶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麻绳放下,伸手从烟笸箩里捏了撮旱烟,塞进烟袋锅里,又摸出火柴,一声划亮。橘红色的火苗子照亮了她脸上的皱纹,那些皱纹像田埂似的,一道一道刻得深。她吸了口烟,烟圈从嘴角飘出来,慢悠悠地散在暖烘烘的空气里。

行吧,就给你讲一个,听完就得睡,别瞎琢磨。奶奶的目光又飘向窗外,雪粒子打得更响了,这个故事,是你太奶奶传下来的,咱村老辈人都知道,就是没人敢多提,怕招东西。

我赶紧点头,把耳朵凑得更近,连呼吸都放轻了。奶奶的烟袋锅子在昏暗中一亮一暗,像远处的星星。

故事得从民国二十六年说起,那时候咱这还叫双泉堡,不叫现在的红星村。村东头有个姓苏的人家,就一个闺女,叫秀莲。秀莲长得俊,是咱这十里八乡数得着的,更厉害的是她的手——会绣活,绣出来的凤凰能飞似的,绣的牡丹能闻见香。奶奶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怕被谁听见,那时候村里有个后生,叫柱子,是个木匠,手也巧,俩人从小一起长大,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早就定了亲,就等柱子再攒点钱,盖个瓦房,就娶秀莲过门。

我插嘴:奶奶,那秀莲是不是也穿红裙子啊?你上次说,新娘子都穿红的。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手指上的老茧蹭得我头皮有点痒:你别急,红裙子就快出来了。那时候秀莲为了自己的嫁衣,天天绣,绣了快半年,就想绣条最红的裙子,红得像咱村西坡上的山丹丹。可没等绣完,出事了。

烟袋锅子的火星子又亮了一下,奶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年秋天,城里来了个姓黄的地主,说是要在咱这买地种高粱。那黄地主不是个好东西,见了秀莲,就挪不动道了,非要娶秀莲当小老婆。苏老爹不答应,黄地主就耍横,把苏家的地给占了,还把柱子给打了一顿,说再敢跟秀莲来往,就打断他的腿。

我攥紧了奶奶的衣角,心里替秀莲和柱子着急:那后来呢?柱子没跟黄地主打架吗?

打了也没用啊,黄地主带了好几个家丁,手里都有棍子。奶奶的声音沉了下去,柱子被打得躺在床上起不来,秀莲去看他,俩人抱着哭,哭完了秀莲就说了,她死也不嫁黄地主。可黄地主没给她选,三天后就带着人来抢亲,红轿子都抬到苏家门口了。

窗外的风突然变了声,不再是响,而是的,像有人在哭。我往奶奶怀里缩了缩,奶奶把我搂得更紧了些,手拍着我的背,像哄我睡觉似的。

秀莲没哭没闹,回屋换了身衣裳,就是她自己绣了一半的红裙子。那裙子红得吓人,布是她攒了半年钱买的上好的红绸子,上面绣了半朵并蒂莲,针脚密得能数清。她走出屋的时候,黄地主还笑着说,这媳妇懂事,可没等他笑完,秀莲就往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撞了过去。

我了一声,捂住了嘴。奶奶的声音没停,还在往下说:血一下子就流出来了,溅在红裙子上,把那半朵并蒂莲都染透了,看着比红绸子还红。黄地主吓坏了,赶紧带着人跑了,连轿子都没敢要。苏老爹抱着秀莲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哭瞎了。柱子听说了,从床上爬起来,拄着棍子去了老槐树下,对着秀莲的坟,也哭了一天,后来就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

我鼻子有点酸,问奶奶:秀莲就这么死了?那她的红裙子呢?

红裙子跟着秀莲一起埋了。奶奶吸了口烟,烟袋锅子的光映在她眼里,可从那以后,咱村就不太平了。

咋不太平啊?我追问,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想听下去。

第一个见着红裙子的,是你太奶奶的堂哥,叫李老栓,那时候他是村里的赶车把式,天天赶着马车去邻村拉货。有天晚上,他拉完货回来,走在村东头的小河沿,月亮特别亮,照得河面跟镜子似的。他正赶着车,就看见前面有个女的,穿着红裙子,背对着他,站在河边。

奶奶的手拍在我背上的节奏慢了下来,声音也更轻了,像是在说悄悄话:李老栓以为是哪个村的姑娘,半夜出来溜达,就喊了一声:姑娘,这么晚了,咋不回家啊?那女的没回头,还是站在那。李老栓就赶着车往前走,离得近了,他才看见,那红裙子上绣着并蒂莲,半朵是绣的,半朵是红的,像是血染的。

我感觉后脖子有点凉,好像有风吹进来似的,赶紧把脖子缩了缩。然后呢?那女的是秀莲吗?

是她。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李老栓也想起了秀莲的红裙子,吓得赶紧甩鞭子赶马,想快点走。可那马突然就不动了,刨着蹄子,嘶叫着,死活不肯往前。李老栓回头一看,那女的转过来了——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窟窿,窟窿里还往下淌着血,滴在红裙子上,跟那天撞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地一声,差点哭出来,赶紧把头埋在奶奶怀里,不敢再听。奶奶拍着我的背,哄我说:不怕不怕,都是老早的事了,现在没有了。

我在奶奶怀里闷了一会儿,好奇心又上来了,小声问:那李老栓后来咋了?他没事吧?

有事,咋能没事。奶奶叹了口气,李老栓从那以后就疯了,天天坐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嘴里念叨着红裙子并蒂莲,有时候还会抓着路过的人,问人见没见过他的马。没过半年,就冻饿病死在槐树下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红布,像是从红裙子上撕下来的。

窗外的雪粒子好像停了,风也小了,只剩下屋里的煤油灯地响,灯芯偶尔爆个火星,把墙上的影子晃得一动一动的,像有人在墙上走。我偷偷从奶奶怀里探出头,看了眼墙上的影子,总觉得那影子里,除了我和奶奶,还有个细长的影子,穿着红裙子。

奶奶,后来还有人见着红裙子吗?我小声问,眼睛盯着墙上的影子。

有,而且不止一个。奶奶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掉在炕席上,她用手扫了扫,过了十几年,到了解放后,村里搞合作社,把老槐树砍了,说要盖仓库。砍树的时候,有个年轻的社员,叫二柱子,是你爷爷的堂弟,他爬到树上锯树枝,锯着锯着,就看见树杈上挂着条红裙子,红得发亮,上面的并蒂莲清清楚楚的,跟当年秀莲穿的一模一样。

我咽了口唾沫,问:二柱子没害怕吗?他把红裙子拿下来了?

他刚开始没害怕,还以为是谁家晒的裙子,挂在树上忘了拿。奶奶说,他就伸手去够,刚碰到红裙子的布,就觉得手像被针扎了似的,疼得厉害。他低头一看,手上没伤口,可就是疼,疼得他直咧嘴。这时候,他听见树下有人喊他,抬头一看,树下站着个女的,穿着红裙子,就是他刚看见的那条,正抬头瞅着他。

那女的是不是秀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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