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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地头的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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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在炕头最里侧的角落,后背贴着糊了两层报纸的火墙,暖烘烘的热气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骨头缝里,可指尖还是凉的。窗户外头是腊月里的东北,黑得早,这会儿天已经沉得像块浸了墨的破棉絮,风刮过院外的老榆树,枝桠晃得影子在窗纸上乱颤,像有什么东西正扒着玻璃往屋里瞅。

奶奶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根铜头的烟袋杆,烟锅里的烟丝燃着,一圈圈淡蓝色的烟慢悠悠往上飘,混着她身上的皂角味和炕席的霉味,成了我从小闻到大的、独属于“听故事”的味道。她的手糙得很,指关节凸着,虎口处有道浅褐色的疤——那是年轻时割稻子被镰刀划的,每次讲起过去的事,她的拇指总爱摩挲那道疤,这次也不例外。

“咱村东头那片老玉米地,你知道吧?就你爷去年秋天崴了脚的那片,地头上不是有个小土包?”奶奶的声音不高,带着点老烟嗓的沙哑,正好盖过窗外呜呜的风声。我赶紧点头,把揣在怀里的暖水袋又抱紧了点——那片地我熟,夏天跟着爷去摘香瓜,总能看见那个土包,上头长着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就哗啦响,我问过爷那是啥,爷只说“别问,别靠近”,今天总算能听奶奶讲明白了。

“那不是普通的土包,是座坟。”奶奶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掉在炕席缝里,很快就灭了。“早年间,大概是你爹还穿开裆裤的时候,那片地还不是咱村老王家的,是村西头老李家的。有一年闹灾荒,地里的庄稼全旱死了,逃荒的人一波接一波从村头过,有个男的,看着也就三十来岁,背着个破包袱,走不动了,就倒在老李家的地头上。”

我屏住呼吸,眼睛盯着奶奶的嘴,连窗外树枝晃得更厉害了都没敢分心。奶奶又装上烟丝,用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老李家的婆子心善,看着人快不行了,就端了碗稀粥过去,可等她端着碗跑过去,那人已经没气了。眼睛睁着,盯着天,手里还攥着个布娃娃,布娃娃的脸都洗得发白了,就剩两只黑扣子眼睛,瞅着人。”

“那时候规矩严,外乡人死在村里,不能入祖坟,老李家就找了几个人,在自家地头挖了个坑,把人埋了,连带着那个布娃娃一起。埋的时候天快黑了,有人说看见那布娃娃的扣子眼睛好像动了一下,老李家的婆子还骂了句‘瞎扯’,说饿昏了眼了。”奶奶的拇指又蹭了蹭虎口的疤,“可打从那以后,那片地就不太平了。”

头一个遇到事儿的是看地的老周头。老周头无儿无女,村里谁家地里需要看夜,就请他去,管顿饭,给点零花钱。那年秋天,老李家的玉米快熟了,怕有人偷,就请了老周头去看地,搭了个草棚子在坟边上。头两天还好好的,到了第三天晚上,老周头半夜醒了,听见草棚子外头有脚步声,沙沙的,像有人拖着鞋在走。

“他以为是偷玉米的,就摸了根棍子出去,可出去一看,地里空荡荡的,月光照着玉米棵子,影子拉得老长,连个鬼影都没有。”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下意识往她身边挪了挪,“他骂了句‘邪门’,就准备回草棚子,结果刚转身,就看见那座坟前头站着个人。”

“是个女的?”我忍不住问,声音有点发颤。奶奶摇了摇头,烟锅里的烟又快灭了:“是个男的,穿着件灰布褂子,就是当年埋的那个逃荒的。他背对着老周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老周头那时候年轻,胆子大,就喊了句‘你在这儿干啥’。”

那男的没回头,还在哭,哭声细得像蚊子叫,可老周头听得清清楚楚。他往前走了两步,想看看那人的脸,结果刚走过去,那男的突然就没了——不是慢慢消失的,是一下子就没了,跟被风吹走了似的。老周头吓了一跳,赶紧回了草棚子,把门关得死死的,一晚上没敢合眼。

第二天一早,老周头就去找老李家,说啥也不看地了。老李家问他咋了,他就把晚上的事儿说了,老李家的人还不信,说他是想涨工钱,故意编瞎话。可没过几天,老李家的儿子去地里割玉米,也遇到了怪事。

“老李家的儿子叫李柱子,那时候才十七八,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他早上天不亮就去地里了,想着早点割完玉米,下午能去镇上赶集。割到坟边上的时候,他听见坟里有声音,像是有人在敲棺材板,‘咚咚’的,有节奏。”奶奶的手指在炕席上轻轻敲了两下,模仿着那个声音,我心里一紧,赶紧把脚也缩到炕上。

李柱子一开始以为是老鼠打洞,没在意,可那声音越敲越响,还伴着女人的哭声,细细的,从坟里传出来。他就有点慌了,拿起镰刀往坟上戳了戳,问了句“谁在里头”。结果他刚问完,哭声就停了,敲棺材板的声音也没了。他站在那儿愣了会儿,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就接着割玉米。

可割着割着,他觉得后脖子发凉,像是有人在盯着他。他猛地回头,就看见坟头上坐着个小女孩,穿着红棉袄,手里抱着个布娃娃——就是当年埋在坟里的那个布娃娃,黑扣子眼睛亮得吓人。那小女孩冲他笑,嘴角咧得特别大,都快到耳根了。

“李柱子当时就吓瘫了,镰刀掉在地上,‘哐当’一声。他想喊,可嗓子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那小女孩就坐在坟头上,抱着布娃娃,一直盯着他笑,笑了有半袋烟的功夫,才慢慢消失了,跟那男的一样,一下子就没了。”奶奶吸了口烟,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李柱子爬起来就往家跑,连镰刀都忘了拿,到家就发高烧,说胡话,嘴里一直念叨‘红棉袄’‘布娃娃’。”

老李家的人这才慌了,赶紧请了村里的神婆来。神婆看了看李柱子,又去坟地转了转,回来就说,那逃荒的男的是个苦命人,死了也不安生,跟着他的还有个孩子——就是那个小女孩,估计是他的闺女,可能路上没挺过来,一起埋在那儿了。神婆说,得给他们烧点纸钱,立个牌位,不然还得闹。

老李家赶紧照做,买了纸钱、香烛,还做了个木头牌位,写上“亡人某某某”(因为不知道那男的叫啥),在坟前烧了。烧的时候,神婆还念叨了半天,说让他们别再缠着村里人了。那之后,李柱子的烧还真退了,也不胡话了,可那片地还是没人敢去,老李家后来把地卖给了老王家,自己搬去了镇上。

“老王家一开始不知道这事儿,买了地就种玉米,头一年也没啥事。可到了第二年夏天,老王家的媳妇去地里摘豆角,就出了事。”奶奶的声音里带了点凝重,我已经完全忘了火墙的暖和,只觉得浑身发冷,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王家的媳妇叫王秀莲,是个勤快人,那天中午吃完饭,就挎着篮子去地里摘豆角,想着晚上给孩子做豆角焖面。地里的豆角长得好,绿油油的,她摘着摘着,就到了坟边上。她突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秀莲,秀莲”,声音软软的,像个小孩。

她以为是村里的孩子在跟她闹,就回头喊“谁啊”,可身后没人,只有玉米棵子在晃。她又接着摘豆角,没一会儿,又听见有人喊她,这次声音更近了,就在她耳边,还带着点凉气,吹得她耳朵痒。她赶紧回头,还是没人,可她看见坟上的草动了动,露出个布娃娃的角——就是那个红布做的娃娃,黑扣子眼睛正对着她。

“王秀莲吓得篮子都掉了,豆角撒了一地。她转身就跑,跑的时候还觉得有人在拽她的衣角,一拉一拉的,像是有个小孩在跟她玩。她不敢回头,拼命往家跑,到家就跟老王说,老王还骂她‘瞎咋呼’,说她是中午太阳晒晕了。”奶奶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炕席上,我盯着那点烟灰,总觉得它像个小影子在动。

可当天晚上,老王家就出事了。老王家有个儿子,叫王小宝,才五岁,晚上睡觉的时候,突然坐起来,说要找“小姐姐”玩。老王和王秀莲以为孩子做梦,就哄他睡觉,可王小宝说“小姐姐就在门口,抱着娃娃,让我跟她去地里玩”。

王秀莲一听“地里”“娃娃”,脸一下子就白了,赶紧把王小宝抱在怀里,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老王也有点慌了,就去门口看了看,门外黑黢黢的,啥也没有,可他刚要关门,就看见门框上挂着个东西——是那个布娃娃的一只胳膊,红布做的,还缝着白色的花边。

“老王吓得赶紧把门关上,用顶门棍顶住,回到屋里,看见王秀莲抱着王小宝在哭,王小宝还在说‘小姐姐等我呢’。老王就赶紧找了村里的老人,老人说,这是那坟里的东西找上孩子了,孩子眼干净,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奶奶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有点凉,我却觉得踏实了点,“老人让老王赶紧去坟地,烧点纸钱,再把孩子的一件衣服烧了,说让‘小姐姐’别再找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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