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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地头的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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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半夜就去了坟地,烧了纸钱和王小宝的一件小褂子,烧的时候,他看见坟边上有个小小的影子,抱着个布娃娃,站在火边,好像在看他。他不敢多看,烧完就赶紧跑回家。第二天,王小宝真的不闹了,也不说找“小姐姐”了,可王秀莲再也不敢去那片地里了,连老王去地里,都得等到太阳大的时候才敢去,天黑之前肯定回家。

我听到这儿,忍不住问奶奶:“那后来还有人遇到怪事吗?”奶奶点了点头,又装上烟丝,火柴划着的时候,火光映得她的脸有点吓人:“有,你爷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

我愣了一下,爷在我心里一直是个特别勇敢的人,小时候我被狗追,都是爷拿着棍子把狗赶跑的,我从来没想过爷也会遇到这种事。奶奶看出了我的惊讶,笑了笑,烟袋杆在手里转了转:“你爷那时候二十多岁,正是力气大的时候,村里修水渠,要从东头的地里过,就得从坟边上挖。那时候村里有人说,别碰那坟,可队长说‘破四旧’,不信这些,就让人挖。”

爷那时候是村里的壮劳力,也跟着去挖水渠。挖到坟边上的时候,有个年轻人不小心一铲子下去,挖到了坟上,土掉下来一块,露出个黑木头的角——像是棺材的一角。队长说“接着挖,别停”,可没人敢动,都看着那露出的棺材角。

就在这时候,天突然阴了,刚才还好好的太阳,一下子就被云遮住了,风也刮起来了,地里的玉米棵子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人在哭。爷说,他那时候就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有谁在他身后吹凉气。他回头看了看,没人,可他看见坟那边的草里,有个红影子一闪而过,快得像阵风。

“队长急了,骂了句‘怂包’,就自己拿起铲子往坟上挖。可他刚挖了一下,铲子突然就断了,木柄断成两截,铁头掉在地上,还弹了一下,正好砸在他的脚背上。”奶奶的声音有点沉,“队长疼得嗷嗷叫,低头一看,脚背上起了个大包,青紫色的,像是被人用石头砸了一样。他也不敢再挖了,赶紧让人把他送回村里,后来那水渠也绕了个弯,没从坟边上过。”

爷说,那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看见坟边上站着个人,就是那个穿灰布褂子的男的,怀里抱着个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拿着那个布娃娃。那男的盯着他看,眼睛红红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生气。爷那时候也有点怕,可他想起队长被砸的事,就对着那男的抱了抱拳,说“对不住,不该动您的地方”,然后就赶紧走了,走的时候还听见身后有哭声,细细的,是那个小女孩的声音。

“从那以后,村里就没人敢动那座坟了,连路过都绕着走。你小时候跟着你爷去摘香瓜,你爷不让你靠近,就是因为这个。”奶奶把烟袋锅里的烟灰倒掉,又用手指把烟袋杆里的烟油抠出来,“可前年,又出事了,就是你爷崴脚那次。”

我记得前年秋天,爷去东头的地里割玉米,回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说是崴了脚,可他没说崴脚的原因。奶奶这一说,我才知道,原来爷崴脚也跟那座坟有关。

那天下午,天有点阴,爷去地里割玉米,割到坟边上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老陈,老陈”,声音是个男的,有点沙哑。爷以为是村里的人,就回头看,可没人,只有坟上的草在动。他没在意,接着割玉米,可没一会儿,又听见有人喊他,这次声音更近了,就在他耳边。

他放下镰刀,四处看了看,还是没人。他觉得有点邪门,就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可刚拿起镰刀,就看见坟前面的地上,放着个布娃娃——就是那个红布娃娃,黑扣子眼睛正对着他。他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结果没注意脚下有个土坑,一下子就摔了,脚腕子崴了,疼得站不起来。

“他坐在地上,想喊人,可村里离得远,没人听见。他看着那个布娃娃,觉得它的眼睛好像在动,一直盯着他。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坟上的土动了动,露出个灰布褂子的角,像是有人要从坟里出来。”奶奶的手紧紧攥着烟袋杆,指关节都有点发白,“你爷那时候也不怕了,就对着坟喊‘我没惹你,你别找我’,喊完之后,那坟上的土就不动了,那个布娃娃也慢慢消失了,跟之前一样,一下子就没了。”

后来,村里有人路过,看见爷坐在地上,才把他扶回家。爷的脚崴了快一个月才好,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去过东头的那片地,连提都很少提。

我听到这儿,心里有点怕,又有点好奇,就问奶奶:“那座坟里的人,为啥一直不太平啊?他们是想干啥啊?”奶奶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很糙,却很暖:“苦命人呗,死了没人管,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坟上连个碑都没有,心里委屈,就想找人说说话,或者想让村里人记得他们。你看,他们也没害人,就是吓吓人,提醒村里人,别忘了他们在这儿。”

窗外的风好像小了点,树枝的影子也不怎么晃了。我往奶奶身边靠了靠,把脸贴在她的胳膊上,能闻到她身上的皂角味。奶奶又说:“其实啊,这世上的‘鬼’,大多都是苦命人变的,只要你不惹他们,他们也不会害你。就像那座坟里的人,你不碰他的坟,不欺负他,他也不会吓你。反倒是有些人,比‘鬼’还吓人,比如那些为了钱,把别人的坟挖了的人,那才是真的该遭报应。”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的害怕少了点,多了点同情。奶奶把烟袋杆放在炕桌上,拉过被子,盖在我身上:“好了,故事讲完了,天不早了,该睡觉了。明天早上还得早起,跟你娘去镇上买年货呢。”

我闭上眼睛,可脑子里还在想那座坟,想那个穿灰布褂子的男的,想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还有那个布娃娃。我好像听见窗外有轻轻的哭声,细细的,像是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可我又觉得,那可能只是风刮过树枝的声音。

奶奶的手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一样,轻轻的,有节奏。我慢慢睡着了,梦里,我看见一片玉米地,地头上有个小土包,土包前面站着个男的,怀里抱着个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拿着个布娃娃,他们对着我笑,笑得很温柔,一点都不可怕。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奶奶已经在做饭了,锅里飘出玉米粥的香味。我跑到院子里,往村东头的方向看,能看见那片老玉米地,地头上的小土包被雪盖着,像个小小的雪山。我想起奶奶昨晚讲的故事,觉得那座坟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它只是一个让苦命人安息的地方,一个需要被人记得的地方。

后来,每年清明节,我都会跟着奶奶去东头的地里,在那座坟前烧点纸钱,奶奶还会念叨两句:“苦命人,别冻着,别饿着,好好安息吧。”有时候,我会看见坟上的草长得很旺,风一吹,哗啦响,像是在跟我们说话。我想,他们应该听到了,他们知道,村里还有人记得他们,还有人想着他们。

再后来,我长大了,去城里上学,很少回村里了。可每次打电话给奶奶,她都会跟我提起那座坟,说村里没人再去惹它,它也没再闹过事。有时候,奶奶还会说,她早上起来,看见坟边上有几朵小野花,不知道是谁种的,开得很艳。

我知道,那可能是村里的人种的,也可能是风把种子吹过去的,可我更愿意相信,那是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种的,她想让自己的家变得漂亮一点,想让路过的人,能看见一点颜色,能记得,这里有一个她和她爸爸的家。

现在,奶奶已经不在了,可她讲的那个故事,我一直记得。每次回村里,我都会去东头的地里,看看那座坟,烧点纸钱,跟他们说说话,说说城里的事,说说我的生活。我想,奶奶在天上,应该也能看见,看见我在坟前,看见那座坟,看见那些小野花,她会笑着说,看吧,苦命人,总会有人记得的。

风又刮过玉米地,哗啦响,像是奶奶的声音,像是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像是所有苦命人的声音,他们在说,谢谢,谢谢你们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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