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水河里的东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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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蜷在奶奶炕头的蓝布褥子上,鼻尖蹭着浆洗得发硬的被角,闻见一股太阳晒过的麦秸秆味。窗外的天早黑透了,刮过院儿里老榆树的风带着秋凉,呜呜咽咽的,像谁躲在树后头哭。奶奶坐在炕梢搓麻绳,麻线穿过她指间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煤油灯的光晃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土坯墙上,跟画儿似的。
“奶,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呗。”我把脚往奶奶那边挪了挪,炕头的热度透过鞋底传上来,暖得人犯困,可又想听点新鲜的,尤其是奶奶讲的那些发生在村西头黑水河的事儿——村里老人都忌讳提那河,可奶奶偏敢讲,还讲得有鼻子有眼。
奶奶手里的麻绳顿了顿,她抬起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然后把油灯往炕中间挪了挪,光更亮了些,能看见她棉袄上打了块补丁,是用深蓝色的布缝的。“又想听黑水河的?”她声音有点哑,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那河邪性,听多了晚上要做噩梦的。”
“我不怕!”我赶紧坐直了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上次你讲的张老栓捞鱼的事儿,我就没做噩梦。”
奶奶笑了,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橘子皮。“你这小子,胆儿倒比你爹小时候大。”她重新拿起麻绳,手指又开始动,“行,那我就给你讲讲,你二爷爷年轻时候,在黑水河边上遇着的邪乎事——那回啊,差点就没从河边回来。”
我屏住气,连窗外的风声都好像小了点。我们村叫靠山屯,西边紧挨着一条河,河?总是黑沉沉的,不管是晴天还是阴天,水面都泛着一层乌蒙蒙的光,所以老辈人就叫它黑水河。河边上长着一圈芦苇,夏天的时候芦苇能长到人胸口高,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听着心里发毛。村里的人除非实在没办法,不然绝不往黑水河那边去,更别说在河里挑水、洗衣裳了——只有些不怕死的年轻小子,偶尔会去河边摸鱼,可大多时候都是空着手回来,还得被家里老人骂一顿。
你二爷爷那时候才二十出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长得五大三粗的,能扛着百十来斤的粮袋走二里地,性子也倔,别人越说不能干的事儿,他越要试试。那时候是刚入秋,地里的玉米刚收完,村东头的李老栓家丢了两只鸡,到处找都没找着,有人说看见鸡往黑水河那边跑了,李老栓不敢去,就找了你二爷爷,说要是能把鸡找回来,就请他喝两盅酒,再给二斤白面。
你二爷爷那时候正馋酒呢,一听有酒喝,想都没想就应下来了。当天下午,他揣了个窝窝头,拿了根棍子,就往黑水河那边去了。那时候天还没黑透,可黑水河边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芦苇都黄了,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落在河面上,一下子就被黑沉沉的水给吞了,连个影子都没剩下。
你二爷爷沿着河边走,眼睛盯着芦苇丛,嘴里还喊着:“鸡!鸡!在哪儿呢?”走了没多远,就听见芦苇丛里有“咕咕”的声音,像是鸡叫。他心里一喜,赶紧拨开芦苇往里头钻,芦苇叶子刮在他脸上,划得生疼,可他也顾不上。
钻了没几步,就看见那两只鸡了——一黑一白,正缩在芦苇丛里,脖子缩着,像是吓着了。你二爷爷赶紧走过去,伸手就要抓,可刚碰到鸡的羽毛,就觉得不对劲——那鸡身上凉飕飕的,跟在冰水里泡过似的,而且一点动静都没有,不扑腾也不叫,就那么蔫蔫地缩着。
他当时也没多想,只当是鸡吓着了,就把两只鸡抱起来,往回走。可刚走出芦苇丛,就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像是有人在水里撩水。你二爷爷回头看了一眼,黑水河的水面平平静静的,连个波纹都没有,芦苇也安安静静的,没风刮过。
“谁啊?”他喊了一声,没人应。他皱了皱眉,心想可能是风吹着芦苇碰着水了,就抱着鸡继续走。可没走几步,又听见身后有声音——这次不是撩水声,是“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拳头砸水面。
他又回头,还是啥都没有。这时候,他心里就有点发毛了,因为他走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可这才多大一会儿,天就暗下来了,风也开始刮,吹着芦苇“哗啦哗啦”响,跟哭似的。他加快了脚步,怀里的鸡还是凉飕飕的,而且他觉得怀里的鸡好像越来越沉,沉得他胳膊都酸了。
走着走着,他突然觉得脚底下一凉,像是踩进了水里。他低头一看,吓了一跳——他明明走在河边的土路上,可脚下却全是水,黑沉沉的,跟黑水河的水一模一样,都漫到他脚踝了。而且那水特别凉,凉得刺骨,像是冬天的冰碴子裹着脚。
他赶紧往旁边跳,想躲开那些水,可不管他往哪儿跳,脚底下都是水,而且水还在往上漫,很快就漫到他小腿了。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嘻嘻”的笑声,是个女人的声音,又细又尖,听着特别怪。
他猛地回头,就看见黑水河的水面上,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一身白衣服,头发很长,披在肩膀上,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她站在水里,水只漫到她的膝盖,可黑水河的水明明很深,平时成年人站在河边,稍微往里走一步就会没过腰。
你二爷爷当时就懵了,手里的鸡“扑通”一声掉在地上,他想跑,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似的,动不了。那女人朝着他走过来,走得很慢,水面上连个波纹都没有,就跟在平地上走一样。她离得越来越近,你二爷爷能看见她的衣服上全是水,往下滴水,滴在地上的水里,却没溅起一点水花。
“你手里拿的,是我的鸡吧?”那女人开口了,声音还是又细又尖,“还给我。”
你二爷爷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那两只鸡根本不是李老栓家的,是这女人的!他想说话,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说不出来。那女人走到他跟前,伸出手,她的手也白得跟纸似的,指甲又长又尖,泛着青黑色的光。
就在那女人的手快要碰到他的时候,你二爷爷突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柱子!柱子!你干啥呢!”
是村里的王大爷,他当时正好从地里回来,路过黑水河,看见你二爷爷站在河边,一动不动,就喊了他一声。
这一喊,你二爷爷猛地回过神来,脚也能动了。他回头一看,那女人不见了,脚底下的水也没了,地上还是干干的土路,那两只鸡也不见了,就跟刚才的事儿都是幻觉似的。可他胳膊上的酸劲儿还在,脸上被芦苇划的疼也还在,而且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裤腿下半截全是湿的,凉飕飕的,跟在水里泡过一样。
王大爷走过来,看见他脸色发白,裤腿湿了,就问他咋了。你二爷爷把刚才的事儿一说,王大爷吓得脸都白了,拉着他就往村里跑,边跑边说:“你这孩子,真是不要命了!那黑水河里的‘水娘子’你也敢惹!”
后来啊,你二爷爷在家躺了三天,发了高烧,说胡话,嘴里一直喊着“鸡”“白衣女人”。你太爷爷请了村里的神婆来,神婆拿着桃木枝,在你二爷爷身上扫了半天,又烧了点黄纸,嘴里念念有词的,过了半天,你二爷爷才退了烧,清醒过来。
从那以后,你二爷爷再也不敢往黑水河那边去了,连提都不敢提。后来李老栓家的鸡也找到了,是钻进了自家的柴火垛里,根本就没往黑水河那边去——估计是有人看错了,也可能是那“水娘子”故意引你二爷爷过去的。
奶奶讲到这儿,停了下来,拿起炕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在缸子里晃了晃,发出“咕咚”的声音。我听得心里发毛,往奶奶身边又挪了挪,胳膊碰到奶奶的胳膊,她的胳膊暖暖的,让我稍微安心了点。
“奶,那‘水娘子’是啥啊?”我小声问,眼睛盯着窗外,生怕有个白影子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奶奶放下搪瓷缸子,又拿起麻绳,搓了起来。“谁知道呢,老辈人说,那黑水河底下压着东西,是个邪性的地方,死在河里的人多了,就容易出这种玩意儿。”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点,“还有人说,抗战的时候,日本鬼子在黑水河边上杀过不少人,尸体都扔河里了,那些冤魂就聚在河里,变成了‘水娘子’‘水猴子’啥的,专挑活人下手。”
我咽了口唾沫,突然想起去年夏天,村里的狗蛋去黑水河摸鱼,结果差点淹死。当时狗蛋被人救上来的时候,嘴唇发紫,说他在水里的时候,有个东西抓住了他的脚,往水底下拖,那东西的手又凉又滑,跟胶皮似的。后来狗蛋在家养了半个月,才好利索,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靠近黑水河一步。
“奶,那狗蛋遇到的,是不是就是‘水娘子’啊?”
奶奶摇了摇头,“不好说,黑水河里的东西多着呢,不止‘水娘子’一个。”她又开始讲,这次讲的是村里的刘寡妇,去年秋天的时候,去黑水河边上洗衣裳,结果丢了个银镯子,后来发生的事儿,比你二爷爷遇到的还邪乎。
刘寡妇命苦,三十岁那年,她男人就死了,是在山上砍柴的时候,不小心掉下山崖摔死的,就留下她和一个五岁的女儿,叫丫丫。刘寡妇平时省吃俭用的,就靠给村里人缝缝补补,挣点钱过日子。她手上的那个银镯子,是她男人娶她的时候给她买的,也是她唯一的念想,平时都舍不得摘下来,只有洗衣裳的时候,怕被水泡坏了,才摘下来,放在河边的石头上。
去年秋天,地里的活儿忙完了,刘寡妇想着家里的衣服攒了一堆,就想着去河边洗了——村里的井离她家远,挑水不方便,她又实在舍不得花钱买水,就想着去黑水河边上洗,她想,就洗一会儿,应该没啥事儿。
那天下午,天气挺好的,没风,太阳也暖烘烘的。刘寡妇带着丫丫,拿着洗衣盆和棒槌,就往黑水河那边去了。到了河边,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把银镯子摘下来,放在石头上,然后就蹲在河边,开始洗衣裳。丫丫就在旁边的草地上玩,摘野花,追蝴蝶,挺乖的。
刘寡妇洗了没一会儿,就听见丫丫喊她:“娘,娘,你看!水里有个亮闪闪的东西!”
刘寡妇抬头一看,丫丫正指着黑水河的水面,眼睛瞪得大大的。她顺着丫丫指的方向看去,黑水河的水面上,真的有个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像是块银子。她心里纳闷,心想这河里怎么会有亮闪闪的东西?可她也没多想,只当是太阳照在水里,反光呢。
“别瞎指,快过来,离河边远点。”刘寡妇对着丫丫喊,丫丫哦了一声,就跑回她身边,蹲在地上玩泥巴。
刘寡妇继续洗衣裳,洗着洗着,她突然觉得不对劲——刚才放在石头上的银镯子,不见了。她心里一慌,赶紧站起来,在石头上找,可石头上光溜溜的,啥都没有。她又在周围的草地上找,也没有。
“我的镯子呢?我的镯子哪儿去了?”刘寡妇急得快哭了,那镯子是她男人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要是丢了,她可怎么活啊。
丫丫也跟着慌了,站起来帮她找,“娘,刚才我看见一只小鸟,飞到石头这边来了,是不是小鸟把镯子叼走了?”
刘寡妇抬头看了看天,天上连个鸟影都没有,心里更急了。她突然想起刚才丫丫说的,水里有亮闪闪的东西,她心里一动,难道是镯子掉进水里了?
她走到河边,往水里看,黑水河的水黑沉沉的,根本看不见底,可她还是不死心,蹲在河边,伸手在水里摸。水很凉,凉得她手都麻了,可她还是摸,一遍又一遍,希望能摸到她的银镯子。
摸了没一会儿,她突然觉得手被什么东西抓住了——那东西又凉又滑,跟水草似的,可又比水草有力气,抓着她的手,往水底下拖。她吓得赶紧往回拽,可那东西的力气太大了,她根本拽不过,整个人都被往河边拉。
“救命!救命啊!”刘寡妇大喊,声音都变调了。丫丫在旁边吓得哇哇大哭,跑过来想拉她,可一个五岁的孩子,哪有那么大的力气。
就在刘寡妇快要被拖进水里的时候,村里的张大叔正好路过——张大叔是个猎人,那天去山上打猎,没打着啥,就提前回来了,正好路过黑水河。他听见刘寡妇的喊声,赶紧跑过来,看见刘寡妇被什么东西往水里拖,他赶紧从腰里拔出猎刀,朝着刘寡妇手底下的水里,“噗嗤”一刀扎了下去。
就听见水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跟猫被踩了尾巴似的,然后抓着刘寡妇手的东西就松了。刘寡妇赶紧把手从水里抽出来,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丫丫扑到她怀里,母女俩抱在一起哭。
张大叔拿着猎刀,盯着水面,警惕地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水面还是平平静静的,没什么动静。他这才走过去,问刘寡妇咋了。刘寡妇哆哆嗦嗦地把事儿一说,张大叔往水里看了看,又看了看刘寡妇的手——她的手脖子上,有一圈青黑色的印子,跟被什么东西勒过似的,还肿了起来。
“你这是遇到‘水猴子’了!”张大叔皱着眉说,“这玩意儿专挑在河边洗衣裳、挑水的人下手,喜欢偷人的东西,然后引着人往水里摸,再把人拖下去淹死。”
刘寡妇这才明白,刚才水里亮闪闪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银子,是“水猴子”故意引她的,她的银镯子,估计就是被“水猴子”偷走了。她越想越怕,抱着丫丫,连洗衣盆和棒槌都忘了拿,就往村里跑。
后来啊,刘寡妇再也不敢去黑水河边上洗衣裳了,就算是绕远路,也要去村里的井里挑水。她手脖子上的印子,过了一个多月才消下去,可一到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有人说,那是“水猴子”的怨气附在她手上了,也有人说,是她的银镯子没拿回来,“水猴子”还惦记着她呢。
奶奶讲到这儿,又停了下来,这次她没喝水,而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有点糙,可很温柔。“你看,这黑水河多邪性,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去了都容易出事。”
我点了点头,心里更怕了,可又忍不住想听,“奶,还有吗?再讲一个呗,比如那‘水猴子’长啥样啊?有人见过吗?”
奶奶笑了笑,“见过的人不多,大多都是差点被拖下水的,吓得都顾不上看清楚了。不过村里的陈老爷子,年轻的时候见过一次,他说那‘水猴子’长得跟猴子似的,浑身是毛,黑不溜秋的,眼睛是红的,跟灯笼似的,爪子又长又尖,能抓透人的衣服。”
她顿了顿,又开始讲陈老爷子的事儿。陈老爷子今年快八十了,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他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船工,那时候黑水河上还有船,用来运粮食和柴火,陈老爷子就跟着船跑,一来一回就是大半个月。
有一次,陈老爷子跟着船去下游的镇上运粮食,去的时候挺顺利的,可回来的时候,遇上了大风。那风刮得特别大,把船都吹得晃来晃去的,河里的浪也大,黑沉沉的水拍在船上,“啪啪”响,像是要把船拍碎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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