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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土里的翻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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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福宝蹲在院里,把细肥的纸袋解开,倒了一点在手心里看。灰褐色的粉末,草腥味儿比昨天淡了些。

“这肥兑水浇,是浇根上还是浇叶子上?”

“浇根上。离根两指远。”

福宝把纸袋重新扎好。芦花从鸡窝里出来,踱到她脚边。

“下蛋了。”

“下了几个?”

“一个。”

“在哪儿?”

“鸡窝角上。自己捡去。”

福宝跑到鸡窝,趴进去摸了一下。窝角里躺着一个蛋,温温的,壳上带着一点点干草屑。她拿出来放进灶台上的小筐里。

“你今天下得早。”

“早点下早点歇。”

豆子凑过来闻那个蛋,芦花扑过来啄了一下。

“别闻。那是我的。”

“我就闻闻壳。”

“壳也不让闻。”

豆子退到墙根趴下。

下午。刘婶家菜地。地翻好了,垄沟开得直。刘婶把拌了草木灰的陈种端出来,蹲在垄沟边。

福宝蹲在旁边听着。种子们挨得紧,挤挤攘攘的。

“刘婶,你下密了。”

“密了?”

“隔一指再下一粒。太挤了长不开。”

刘婶低头看了看手心的种子,把间距拉开了一些。

“这样?”

福宝耳朵贴垄沟:“舒服了。”

刘婶继续点种。点了半垄,三伯过来接过去点。

王婶也来了,蹲在地边看。

“你家这地翻得比上次好。”

刘婶抬头:“三伯帮我翻的。”

王婶看了一眼三伯:“三树,你地翻得越来越顺了。”

三伯没抬头:“练出来的。”

王婶笑了一下。

日头偏西。刘婶家的陈种全下地了。盖完最后一段土,福宝蹲在垄沟边把耳朵贴上去。种子在底下躺着,安安静静的,有几粒在慢慢吸水。

“等等就行了。”

刘婶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就等等。”

回家路上,三伯走在前面,步子稳。福宝跟在后头,豆子跑前跑后。芦花蹲在墙头,远远看着。

“刘婶家的菜地啥时候能出芽?”

“比咱家晚。陈种出得慢。”

“那要多晚?”

“大概五六天。”

豆子跑回她脚边:“那到时候我能来看不?”

“能。”

“芦花也来不?”

“它来不来我不知道。你自己问它。”

豆子仰头看墙头。芦花把脑袋转过去,没理他。

晚上。福宝坐在门槛上。柳青山在灶屋烧水。三伯坐在院里磨镰刀。福宝把铜哨从领口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铜哨凉了,她握了一阵才慢慢变温。

后山的方向安安静静的。没有水响,没有翻身。井真的睡了。

她站起来走到灶屋门口。

“井以后还会不会再说话?”

柳青山停了一下,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不说了。它把话留在西沟地底下了。”

福宝把铜哨贴到胸口。不说了。以后也听不见井的声音了。

“那冬菜收完,井还醒不醒?”

“不醒。它睡了就是睡了。”

柳青山站起来走到灶屋门口,跟福宝一起站着,面朝后山的方向。

“它把话说完了。该说的都说了。”

福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爬上炕,豆子缩在炕梢已经打呼了。芦花从窗台挤进来蹲在枕头旁边。

她把铜哨摘下来放在枕边。躺下,闭眼。耳朵里是白天的声音。冬菜芽尖顶开土壳的轻响。刘婶种子落进沟底的细磕。三伯松土时树枝划开土面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西沟方向,暗渠盖板底下,水在夜里走的声音。比昨天更清亮。带着一点井底带出来的暖意。那水声从暗渠往外渗,渗到冬菜根底下的土里。芽尖在夜里轻轻动了一下。

福宝睁开眼。窗缝外头月光铺在院里,西沟的方向安安静静的。但她的耳朵知道,水在底下走。明天冬菜会再长高一截。

她把铜哨握进手心,翻了个身。后山没有声音。但她知道井在安安静静地满着,把水一点一点往暗渠里送。不开口,不翻身,就是慢慢送。

“井是不是还在给水?”

柳青山在灶屋没答话。过了一会儿,他走到门口站住,面朝后山的方向。

“它说完了话。但水还在走。”

福宝把铜哨贴到心口上。窗缝外头的月光照在院里。西沟地头那些冬菜芽尖上沾着夜露,在月亮底下亮晶晶的。她闭上眼,耳朵里是水走的声音,细细的,稳稳的。

她听着那水声,听着听着,水声的节奏变了一下。比刚才快了一线,像水里夹了别的东西。不是话,不是声音,是流速变了。暗渠里的水走得比刚才快了。水把暖意多送了一点出去。西沟地头那些芽尖上的夜露轻轻晃了一下。

“长了。”

福宝对着窗缝外头的黑说了一句。没有回话。但暗渠里的水声比刚才又快了那么一线。像有人在水底轻轻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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