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在罐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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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宝把手从井沿上收回来。指尖带了一点潮气,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芦花从她肩膀飞下去,落在井沿上,低头往井口里看。
“水到一半了。”
福宝低头看井口。月光照在井壁上,水线在慢慢往上走。水从底下一寸一寸涨上来。
柳青山把井口的石板轻轻拉回来,盖了一半。
“明早再来。让水过一夜。”
三伯点头。他弯腰把空罐子拿起来,用那块黑布重新包好,夹在胳肢窝底下。
下山路上,三人没说话。后山的水声跟在身后。
回到院里。三伯把空罐子放回桌上,黑布叠好压在罐口。柳青山进屋把油灯点上了。
福宝坐在门槛上,把兜里的三个煮鸡蛋掏出来。豆子凑过来,福宝剥了一个,掰成两半,递给豆子一半。芦花站窗台上,福宝又剥了一个,掰碎了搁在窗台上。芦花啄了一口,没说话。
福宝把第三个鸡蛋握在手心里,温温的。井满了。土根下去了,水根上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灶屋门口。
“爷。”
“嗯。”
“井里的水根,明天会从暗渠流到西沟不?”
“会。土根下去了,水根就认得路了。”
福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爬上炕,铜哨贴着胸口。她躺下来看着房梁。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窄窄一道落在炕沿上。井满了。水流活了。冬菜在西沟等着水来。
她翻了个身朝窗的方向。
“爷。”
“嗯。”
“明早水到西沟的时候,冬菜知道不?”
柳青山在灶屋停了一下,烟袋在灶台上磕了磕。
“地知道。冬菜就知道。”
福宝把铜哨握紧。窗缝外头,后山的方向传来水声,比昨晚响了一些。
芦花在窗台上把脑袋从翅膀里抽出来。
“井要是满了,会漫出来不?”
“不会。水从暗渠走了。”
福宝躺回枕头上,把铜哨贴在耳朵边上。后山的水在井里慢慢翻着,不急不赶。她闭上眼,听着那水声从后山往西沟的方向渗。暗渠的盖板底下,水已经开走了。
快睡着的时候,后山传来一声响。极轻,短得像一口气。然后一个声音从井底传上来,沙沙的,像石头在干土上滚了一下。
“柳家的地。种了。”
是井。声音不像人话,但福宝听懂了。她睁开眼盯着房梁。井说的话,完了。它不会再说了。
她翻了个身,铜哨贴着心口。后山安静了。暗渠也安静了。她攥着铜哨刚要闭眼,耳朵忽然动了一下。西沟方向传来细碎的响动。跟水声不一样,比水声密,比水声快。像土底下有人在翻筛子。
福宝坐起来。铜哨在胸口晃了一下。她侧耳听了一阵,爬下炕走到门口。月光铺在院里,她光脚踩过院子的泥地,跑到西沟地头。
四垄冬菜在月光底下平平整整。她蹲下来,耳朵贴着垄沟的土面。
底下在响。密密麻麻的。一粒种子顶开土壳,根须往下扎,芽尖往上拱。另一粒跟着动了。然后是第三粒,第四粒。整垄的种子在土里翻身,像一群被叫醒的孩子。
福宝把耳朵贴得更紧。土底下传来极轻的声音,细得像针尖碰着土粒。一片接一片,从第一垄漫到第四垄。
她站起来。光脚站在西沟地头。种下去才三天。柳青山说冬菜出得慢,七八天。可底下已经在翻身了。
“爷。”
柳青山披着褂子从院门口走出来,站在月光底下。
“听见了。”
“冬菜在动。”
柳青山走过来蹲下,把手掌按在垄沟上。他什么也听不见,但手掌能感觉到土面在微微拱动。
他站起来:“井说了那句。地听见了。”
福宝站在地头。脚底下,冬菜种子在土里一片接一片醒过来。比预想的早了两天。她攥着铜哨蹲回地上,耳朵贴着土面。土底下密密麻麻全是翻身的声音,像一群小东西在底下排着队等着往上拱。第一垄动了,第二垄也动了,第三垄第四垄全在翻身。
她抬起头看柳青山:“爷。”
“嗯。”
“冬菜醒了。可井睡了。”
柳青山站在月光底下,面朝后山的方向。
“井把话留给了地。地把它传下来了。”
福宝低头看脚底下的土。土面平平的,月光照上去泛着细碎的光。但底下全是声音。是井最后说的那句话,被地传给了每一粒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