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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在罐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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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伯已经来了,蹲在堂屋门槛边抽烟。柳青山在灶台边烧水。罐子还在桌上,封口的黄泥裂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黑布角。

“今晚去?”

“嗯。月圆。”

三伯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桌前看着罐子。

福宝蹲在门槛边看着。芦花跳下来站她肩膀上。

“今晚月圆?”

“嗯。”

“井里的东西能看见了?”

三伯的手指在罐口的黑布上停了一下,收回去。

日头升高。柳青山把镰刀磨好了,靠在院墙上。三伯把罐子轻轻捧起来,擦掉罐身上沾的浮土。

“罐子底的字还在不?”

“在。你爹写的。”

三伯把罐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王婶挎着篮子路过院门:“今晚去后山?”

“去。”

王婶从篮子里摸出三个煮鸡蛋塞给福宝:“带上。山上冷。”

福宝接过鸡蛋揣兜里。豆子凑过来嗅了嗅。

“晚上吃。”

“先揣着。凉了也能吃。”

豆子趴回门槛边。

下午。三伯一直在院里坐着。罐子搁在堂屋桌上,门敞着。太阳从门口照进来,正好照在罐口裂开的黄泥上。

福宝走到桌前蹲下来,凑近罐口缝隙。里面黑布的褶皱在日光里看得更清楚了。她伸手碰了一下黑布角。布是粗棉的,边沿磨毛了。

“三伯。”

“嗯。”

“罐子里的土是柳家的?”

“你爷说是柳家老宅门槛底下的土。”

福宝缩回手。老宅门槛底下的土。埋了二十年。今晚要倒回柳家的地里。

芦花从她肩膀跳下来,站在桌沿上往罐口里看。

“里面黑。”

“是土。”

“土里有东西不?”

“三伯昨晚摸到了。铁片。”

芦花跳回福宝肩膀,拿嘴理羽毛,没再问。

日头偏西。柳青山从灶屋出来,换了件干净的灰褂子。三伯也站起来,掸了掸裤腿上的土。

“走吧。”

福宝站起来。铜哨在胸口贴了一下。她把罐子捧起来,沉沉的,比昨晚轻了一些。黄泥裂开的地方散出淡淡的土腥味。

三伯接过来:“我来拿。”

三人往后山走。豆子跑前头,芦花蹲在福宝肩膀上。月亮还没升起来,但东边天已经泛了银白。后山的路走熟了,三人没提灯。月光慢慢铺上来。

井蹲在山坳里。月白草割过的地方又冒了新的茬,青灰色的。三伯把罐子放在井沿上。柳青山站在旁边。福宝蹲在井边,手按在井沿的青石上。

月白草的断口渗出一滴汁液,青灰色的,挂在草尖上。那滴汁液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然后落进井里。没有声音。

三伯蹲下来,手按在罐口的黄泥上。裂开的泥块掉下来一块,落在井沿上。他把剩下的黄泥掰开,露出罐口。黑布边角在月光里毛茸茸的。三伯把黑布抽出来叠好,放在井沿上。

罐口敞开。里面的土平平的,月光照进去。三伯把手伸进去,轻轻摸了一把土面。手指往下探,碰到那块铁片。他把它拿出来,放在井沿上。铁片在月光底下发暗,边缘磨得光滑。一面刻着字。

三伯把罐口慢慢倾斜。土从罐口流出来,落进井里。极细极轻的沙沙声。土流完了。罐子空了。三伯把空罐子放在井沿上。

风从山坳口灌进来。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柳青山蹲下来,手按在井口边缘。福宝也凑过去。井底铺了薄薄一层土,月光照进去泛着暗光。

“水在底下等。”

福宝把耳朵贴到井沿上。井底传来细声细气的流动,极轻。土铺下去,水就起来了。

三伯把那块铁片翻过来。月光照在字面上。柳三树。六零年二月。他的指头按在名字上,来回描了一遍。

福宝蹲在井边,手还按在井沿上。井底的水声越来越清楚,从底下往上翻。土沉下去了,水开始往上走。井沿的青石温度变了,从凉变成温。

“水回来了。”

柳青山站起来,看着井口。三伯把铁片收进上衣口袋,手在胸口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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