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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盖板底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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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家的枣树结的。”

“那枣树说啥了?”

“它说今年结得少,明年多。”

芦花把枣核吐到墙根下。

下午。福宝坐在门槛上看着堂屋里的罐子。三伯回村东了,说回去换件干净褂子。柳青山在院里磨那把老镰刀,嚓嚓声一下一下稳着。福宝站起来走到堂屋,罐子还在桌上,黄泥封口在日光下泛着微光。她蹲下来把耳朵凑近罐子。罐子没说话。但封口的黄泥底下透出一股极轻的气息。

豆子趴在她脚边:“听见啥了?”

“没说话。”

“那它想说不?”

福宝又听了一阵:“它想说明天。”

豆子把脑袋搁爪子上:“明天就明天。”

傍晚。三伯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褂子来了。袖口卷了两折,露出半截手腕。他在堂屋门槛边坐下,看着桌上的罐子。

天擦黑。柳青山从灶屋出来,在门口站着看了会儿后山的方向。

“明晚月升的时候上山。”

三伯站起来:“我回去把镰刀磨了。”

“磨镰刀干啥?”

“井边的月白草长了。割一圈。”

柳青山没拦他。三伯走了。

福宝爬上炕。豆子缩在炕梢,芦花从窗台挤进来蹲在枕头旁边。铜哨贴着她胸口,温温的。她闭上眼,耳朵里是堂屋里罐子封口黄泥底下那极轻的气息声。

她翻了个身朝窗的方向:“爷。”

“嗯。”

“罐子开了以后,井就睡了?”

柳青山在灶屋停了一下:“井睡它的。罐子开它的。两件事赶一块了。”

福宝把铜哨握紧:“那明晚是送井,也是接罐子?”

柳青山没答话。灶屋传来他把碗筷归拢进柜子的声响。关柜门,栓子合上。

“都是你三伯的事。送井是替他送的。接罐子也是替他接的。”

福宝翻了个身。窗缝外头月光还没上来,天是黑的。她摸着铜哨上的纹路。

“爷。”

“嗯。”

“那罐子里装的是柳家的根,那井里装的是啥?”

柳青山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福宝以为他不会再答。

“井里装的也是根。柳家的水根。罐子里装的是土根。明晚你三伯把土根接了,水根就该睡了。”

福宝攥紧铜哨。罐子里是土根,井里是水根。明晚月圆,三伯接土根,井送水根。

她把铜哨贴到心口上。窗缝外头,后山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不是流动的声音,是翻了一下身。

福宝刚要闭眼,豆子忽然在炕梢抬起头,耳朵转了半圈。

“福宝。”

“嗯。”

“罐子底下好像有东西。你没拿起来看过。”

福宝坐起来。三伯把罐子捧回来之后一直放在桌上,谁也没翻过来看过。她把脚伸下去够鞋,铜哨在胸口晃了一下。

走到堂屋,罐子还在桌上。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窄窄一道正好落在罐子底。福宝把罐子轻轻拿起来,翻了个个儿。

罐子底面贴着一小块纸,泛黄起毛。纸上用墨写了两行字,年月久了笔画晕开了,但还是认得出来。第一行是日期,第二行是三个字。

“柳三树。”

三伯的名字。他爹封罐子的时候把他名字写在底下。福宝把罐子翻回去放好,纸重新贴回桌面。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灶屋门口。

“爷。罐子底贴着三伯的名字。”

柳青山在黑暗里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传过来。

“嗯。他爹留的。”

福宝站在灶屋门口没进去。后山的水又响了一声。这回比刚才重了一点。

“爷。”

“嗯。”

“井是不是知道,明晚三伯会看见自己的名字?”

柳青山没答。但灶屋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磕碰,像烟袋锅在灶台上敲了一下。

福宝回炕上躺下。把铜哨握在手心。罐子底贴着三伯的名字。他爹亲手写的。他六岁那年学会写“柳”字,同一年他爹把名字封进罐子里埋进暗渠。他在外头走了二十年,名字一直在底下等着他。

她攥着铜哨刚要闭眼,芦花忽然在窗台上动了一下。

“福宝。”

“嗯。”

“那罐子底下的纸,背面还有字。”

福宝翻身坐起来,盯着窗台上的芦花。

“你看见了?”

“我蹲在桌子上看的。纸折了一道,翻过来还有一行。我没看清。”

福宝把脚伸进鞋里,又往堂屋走。铜哨在胸口晃来晃去。她走到桌前,把罐子轻轻拿起来翻过来。纸还贴在底面,她用手指把纸的一角掀起来。折了一道,背面果然还有一行字,墨水淡了,她凑到月光底下辨认。

“根在罐里。不在井里。”

福宝的手停住了。纸从指缝间滑回去重新贴上罐底。她站在堂屋中间,盯着手里那个罐子。根在罐里。不在井里。那井里是什么?明晚井要睡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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