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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暗渠通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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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了。翻得动。”

三伯抡起第一锄。锄刃切入湿土,翻起来一块深褐色的泥。泥块里混着碎沙,但不再散了。柳青山蹲下来捏了一把:“肥渗进去了。沙土抱团了。”

“那能种冬菜不?”

“能。明天就能种。”

福宝蹲在旁边,耳朵贴翻开的土。土湿湿的,软软的,带着肥和水的味道。

“它说舒服多了。”

三伯翻了几锄,动作越来越顺。锄头下去,翻起来,敲碎,摊平,一气呵成。柳青山在旁边开了另一条垄,两人一人一条,并排往前推。福宝拿着小耙子跟在后面,把翻起来的大土块敲碎。

王婶和刘婶也来了。王婶扛着铁锹,刘婶拎着水桶。

“我们也来翻。”

柳青山直起腰:“你们翻靠边那两条。”

王婶脱了外褂搭在界石上,抡起铁锹。刘婶也跟着刨。刨了两锹,刘婶蹲下来抓了一把湿土。

“这土跟咱家屋后的不一样。”

“沙地。混了肥才好。”

刘婶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年能种不少菜。”

“冬白菜收完春上种萝卜。”

福宝蹲在垄沟边看她们翻。菜种还在小布包里躺着,一粒一粒等着进土。后山的水从暗渠底下慢慢流,不急不赶,像在给地挠痒痒。

日头偏西。半片荒坡翻完了。翻过的地和没翻的泾渭分明,翻过的深褐平整,没翻的黄褐干裂。王婶收了铁锹,搭在肩上:“明儿再把剩下半片翻了。”

柳青山点头。

三伯也收了锄头,走到界石边蹲下。界石上的“柳”字在湿气里更清晰了,笔画里渗着水光。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字,没说话。

福宝蹲在他旁边,界石底下的湿土凉丝丝的。

“它说它记住你了。”

三伯的手顿了一下:“谁说的?”

“石头说的。它说你是第三个摸它的人。”

“前两个是谁?”

“第一个挖它的人。第二个埋它的人。第三个是你。”

三伯把手收回去,指尖上沾着一点湿泥。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阵,站起来扛起锄头。

“回家吧。”

晚上。福宝坐在门槛上,把冬麦种倒出来数。数到一半忘了,又重新数。豆子趴旁边看着打哈欠。

“到底多少粒?”

“不告诉你。”

芦花从窗台跳下来,落在门槛边上:“明天种冬菜?”

“嗯。西沟地翻完了就种。”

“种完我去看。”

福宝把麦种收回布袋里,起身进屋。柳青山在灶屋烧水,三伯坐在院里磨锄头。嚓嚓的磨刀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福宝爬上炕。把铜哨握手里,铜哨被手心焐热了。她想起界石上那个“柳”字,笔画里渗着水,像泪又不像泪。

“爷。”

“嗯。”

“井还有八天。”

柳青山在灶屋没出来。过了一阵才回了一句:“嗯。”

“八天以后它就不说话了?”

“它说了上百年了。”

福宝把铜哨贴到胸口。后山的水声细细的,从暗渠底下穿过来了。她闭上眼,听着水声一点一点渗进地里。

“爷。”

“嗯。”

“暗渠的水是井让过来的不?”

柳青山沉默了好一阵。水烧开了,他提起来倒进暖壶里。

“应该是。”

福宝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后山的水声还在耳朵里淌,细细的,稳稳的。界石上的“柳”字被水泡了一整天,越来越深了。

她快睡着的时候,豆子忽然在炕梢抬起头。

“福宝,西沟又有人来了。”

福宝睁开眼。耳朵动了动。西沟方向传来一个步子,很轻。踩在湿泥上,脚抬得很高。不像要踩坏什么。像在数步子。从西沟口走到界石边上,停住了。停了很久。然后走回去了。

豆子把脑袋重新搁回爪子里:“又走了。”

福宝没动。她盯着窗缝外头的那一片黑。

“爷。”

“嗯。”

“去西沟的是同一个人不?”

柳青山在灶屋沉默了一阵:“是。”

“他一直没走?”

“没走。”

“他在等啥?”

柳青山没答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

福宝把铜哨攥紧。界石。暗渠。量地的人。河边。石灰。那个“柳”字。还有井。所有东西像被一根线穿了起来,线头攥在谁手里她不知道。

她闭上眼。梦里那个穿胶鞋的人又蹲在界石边上。这回他没摸那个“柳”字。他在界石南边两尺的地方挖了一个小坑,很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进去,又把土填回去,踩实。站起来走了。

福宝想看清他放了什么。但梦里的月光太暗,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圆圆扁扁的。像一块石头。又不像石头。她翻了个身醒过来。窗缝外头天还是黑的。豆子在打呼。芦花在鸡窝里翻了个身,咕了一声。

她忽然坐起来。梦里那人蹲的位置,就是白天柳青山挖到暗渠盖板的地方。他把东西埋在了暗渠盖板的上面。

“爷。”

柳青山没睡:“嗯。”

“那个人把东西埋在暗渠盖板上面了。埋在南边两尺。”

柳青山沉默了很久。久到福宝以为他不会再答话。然后灶屋方向传来他的声音,很低。

“明天天亮我去看。你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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