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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井边站着两个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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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里,日头已经偏西。柳青山把麻绳和草纸收进屋里,那只封着黄泥的小陶罐却还搁在水缸边。福宝蹲下来看,罐口黄泥上印着三伯的指痕,是上山前柳青山让三伯按的,说是认土的记号。

“爷,这罐子干啥的?”

“后山井圈底下的土。你三伯取了一撮。等报告下来了,这土跟水样对得上,才算真稳了。”

福宝哦了一声,把罐子捧起来,贴在耳朵上听了听。土不说话,但罐子沉甸甸的,像攥着一把安心。

傍晚天擦黑。柳青山在院里挂了一盏油灯,灯苗子被风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三伯坐在屋檐下,王村长送来的那兜干枣搁在膝盖上,没吃,就是捧着。

福宝蹲在鸡窝边给芦花顺毛。芦花今天没上山,精神头足得很,正咕咕咕跟她告状。

“隔壁豆子又偷吃了我三粒谷子,它以为我没看见。”

豆子趴在两步远的地方,耳朵往后抿着,装死。

“行了行了,明天我多给你拌点糠。”

芦花这才满意地把脑袋缩进翅膀里。

福宝站起来往院外看了一眼。天黑了,柳溪村的灯火零零星星亮起来。村东那间空房的窗户里亮着灯,王婶下午送过去的半截蜡烛够烧一晚上。

“爷。”

“嗯。”

“今晚上西沟那边还有声吗?”

柳青山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没声了。今天公社的人来了,取了水样,说了不动土,那人也该走了。”

“走了?”

“走了。他不会回来了。”

福宝站了一会儿,把耳朵对着西沟的方向仔细听。风从西沟口灌进来,吹动草叶哗啦哗啦响。水声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安安静静的。没有不正常的步子,没有草叶被踩断的声音。确实走了。

福宝松了一口气,往柳青山腿上一靠。豆子凑过来,用鼻子碰了碰她的鞋。

“爷,今天井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说给三伯听的,一句是说给我的。”

“说给你的是啥?”

福宝想了想,把嘴巴凑到柳青山耳边小声说:“井说,你跟他说,月圆那晚我不开口了。我睡着,你们好好过日子。”

柳青山拿烟袋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福宝的脑袋。

“那就好好过日子。”

月亮还没升起来,但东边的天上已经泛了一圈淡淡的银光。柳青山抬头看了一眼,掐了烟。

“福宝,今儿初几了?”

“不知道。豆子知道吗?”

豆子竖了竖耳朵:“汪汪。”又趴下了。

柳青山算了算日子,没再说话。站起身进屋取了一样东西出来,是一小卷红布条,窄窄的,裁得齐整。他递给三伯。

“初四了。月圆还差十一天。你把这红布条系在井圈东边那棵老槐树的枝上,等月圆那晚,咱们再去一趟。”

三伯接过红布条,没问为什么。

“好。”

福宝看着他俩,觉着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稳稳地落下来。像后山的泉水汇进西沟,不急,但一直在走。

三伯起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柳青山。

“叔。”

柳青山嗯了一声。

“那半截铁签,我搁桌上了。”

“搁着吧。那是你的。”

三伯点点头,转身走了。身影消失在村东的暗处,步子比昨天沉了。

福宝蹲在门槛边,看他走远。芦花从鸡窝里伸出半个脑袋。

“他今晚不会哭了。”

“你咋知道?”

“他步子不飘了。一个人步子不飘的时候,心就是定的。”

福宝摸了摸芦花的脑袋。芦花难得没躲。

后山的泉水在夜里格外清亮,哗哗地流着,像在给整个村子唱一支没词儿的歌。锁龙井安安静静蹲在山坳里,井沿的月白草在夜风里轻轻晃。那口井没说话,但福宝知道它醒着。它还醒着十一天,然后才睡。

柳青山把油灯吹灭了。院子里暗下来,只有东边天际那圈银光越来越亮。

“福宝,进屋睡吧。”

“爷,月圆那晚,井真的不会再开口了吗?”

柳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站在院子当中,面朝着后山的方向。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去。

“它开口开了一百多年了。也该歇了。”

“那以后谁替它说话?”

柳青山低头看她。夜色里看不大清表情,但福宝觉着爷爷在笑。

“水替它说。树替它说。你替它说。”

福宝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我替它说。”

“嗯。进屋吧。”

福宝爬上炕,把铜哨摘下来放在枕边。哨子沾着夜露,凉丝丝的。豆子已经缩在炕角睡着了,四只爪子蜷成一团,鼻子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福宝躺下来,盖好被子。闭上眼,听见万物都在安安静静呼吸,水、土、树、风、鸡、狗,还有村东那间亮着灯的房子里,一个人把干枣放在桌上,对着那半截铁签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它收进贴身的衣兜里。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比风还轻,但福宝听见了。

她也笑了。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现在先睡。

窗台上,铜哨被月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银。月亮还没圆,但它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万物都没说话。

井也没说话。井在等。等月圆那晚,把最后一句说完,然后安安静静地睡过去。而柳溪村的一切,还会继续长,继续流,继续在土里扎根。

福宝睡着了。梦里她站在后山上,井沿的月白草长得比她还高,绿莹莹的,风一吹就轻轻摇。井底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像水泡破了,像叶子落了。然后就安静了。特别特别安静。但那种安静让人踏实。

天快亮了。柳青山坐在门槛上,往烟袋锅里装了一撮新烟叶。看着东边泛白的天光,慢慢抽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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