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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井边站着两个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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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还缩在被窝里打呼噜,四只爪子蜷成一小团,耳朵偶尔抖一下,像在梦里追什么东西。芦花蹲在窗台上,毛炸着,是让公鸡吵醒的,嘴撇得能挂住秤砣。

福宝坐起来,铜哨从脖子上滑到胸口,冰了她一下。昨夜里井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转悠,月圆那晚我不开口了。她不知道月圆是哪天,但觉着快了。

院里柳青山已经起来了,坐在门槛上磨镰刀,嚓嚓一长一短,节奏稳得像后山的水。水缸边放着三件东西,一副新打的麻绳,一捆扎好的草纸,还有一只小陶罐,罐口封着黄泥。

“爷,公社的人啥时候来?”

“晌午前。先到队部。王村长留他们吃饭,吃完了才上山。”

“那咱先吃?”

“你先吃。吃完去村东叫你三伯,让他穿那件新褂子。”

福宝点头。蹲在水缸边洗脸,水又凉又清。水说今儿来的人脚重,不是坏人,是生人。生人来了不要紧,走的时候把脚印带走就行。福宝把这话记在心里。

早饭是红薯稀饭,柳青山多切了一根红薯进去,稠得能立住筷子。福宝呼噜呼噜喝了两碗,抹了嘴就往村东跑。

村东空房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三伯正对着墙上的小镜子套褂子。褂子是青灰色的,王婶连夜赶出来的,针脚匀称,领口收得利落。三伯左胳膊穿了半天没穿进去,袖子在他后背拧了个结。

“三伯,你穿反了。”

三伯脸一红,把褂子脱下来重新穿。这回穿对了。站在镜子前左右看了看,又把领口整了整。福宝站在他身后,镜子里映出两张脸,一张老的,一张小的,都晒得有点黑。

“今天公社来人,你怕不怕?”

“怕。但你爷爷说,怕也要站着。”

“那你就站着。我也站着。”

三伯低头看她。左边眉尾那道断痕还是淡淡的,像一道没干透的雨迹。但今天整个人不太一样了,昨天晚上还在飘,今天好像沉下去了一点,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根还没长稳,但已经立住了。

后山的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味道。福宝听见后山的水响了一声,不是流水,是水底下的石头翻了个身。

“走吧。该上山了。”

公社来了两个人。一个姓钱,三十来岁,戴着蓝布帽子,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卷尺、本子和试管。另一个姓周,年纪大些,帽檐压得很低,不怎么说话。王村长陪着他们吃了饭,又给每人倒了一碗茶。

“钱同志,咱柳溪村这口井年头不短了,以前闹旱全靠它。”

“知道知道,咱们就是采个样,看看水质。你们不用紧张。”

福宝蹲在队部门口,抱着小耙子,听他们说话。豆子趴在她腿边,竖着耳朵。芦花站在墙头,把脑袋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福宝,那个姓钱的,裤兜里揣着锤子。”

“锤子干啥?”

“不知道。反正不是好东西。锤子是敲东西的。”

福宝想了想,站起来跑到柳青山身边。柳青山正在院里磨锄头,见她过来放下活计。

“爷,那个钱同志揣着锤子。”

柳青山眉头动了动,没说什么。把锄头立起来,用手掌抹了抹刃口。

“知道了。你去跟三伯说,让他走在前头。”

福宝跑回队部,三伯正蹲在屋檐下抽烟。烟在嘴里含着,半天不往外吐。

“三伯,爷让你走前头。”

三伯把烟掐了,站起来。

“行。”

后山的路上,钱同志走在最前面,周同志跟在后头。王村长陪在旁边,时不时指一下路。柳青山走在队伍中间,扛着锄头,步子稳。三伯走在柳青山后面,福宝拉着他。豆子贴着福宝的脚边走。芦花没来,说不乐意爬山。

走到井边,钱同志停住了。

锁龙井安安静静蹲在山坳里。井圈上的青苔比前几天又厚了一层,月白草从井沿的石缝里伸出来,绿得发亮。井口盖着那块旧石板,石板边沿的草被人踩过,但已经重新挺起来了。

“就这口?”

“就这口。”

钱同志从帆布包里掏出卷尺,量了井圈的直径,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掏出一根细长的玻璃管,一头绑着绳子,慢慢往井口里放。

福宝盯着那只手。手很稳,往下放管子的节奏不急不缓。但放管子的同时,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了摸,摸到了锤子把,又松开了。

井底传来一声很轻的水响,像叹气,又像提醒。

水说那个人在量它的深浅。福宝小声说。

柳青山没动。三伯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刚好站到钱同志和井口之间。

“钱同志。”

钱同志抬头,看了三伯一眼:“你是?”

“柳三树。柳家沟的。这口井是我柳家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钱同志手里的玻璃管顿住了。

“你家?”

“我老柳家的。我爷爷的爷爷挖的这口井。井底有柳家的记号。你要取水可以,但不能动井圈

钱同志看了王村长一眼。

“这是柳三树,刚从外头回来。户口上了,确实是柳家后人。”

钱同志把玻璃管提上来,管里装了半管清水,干净透明。对着光看了看,塞上塞子放进包里。然后蹲下来打量井圈底部的土。

“这土,有什么说法?”

三伯也蹲下来。比钱同志慢,但蹲下去的时候后脚跟稳稳踩着地。

“柳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井圈底的土不能翻。翻了水脉就断了。二十年前有人挖过一回,井干了三年。后来填回去,水才慢慢回来。”

钱同志沉默了一会儿。把帆布包拉上拉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我不动土。水样我带走,回去化验出水文报告。”

柳青山这时候才开口:“钱同志,报告上能不能写一句,不可动土。”

钱同志看了柳青山一眼,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三伯。三伯没站起来,就是蹲在那儿看着井圈底部的青苔。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按着地面,指缝里夹着一小撮土。

“我写。采样地建议保持原状,不宜开挖。”

三伯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松开。那撮土从指缝里落回地面。

下山的时候钱同志走在前面,步子比上山的时候快。周同志依然跟在后面,始终没说话。王村长送他们到村口,又塞了一兜子干枣。

福宝拉着三伯的手走在最后。豆子跑前跑后,尾巴翘得老高。后山的泉声在身后跟着,不远不近,像一条看得见的水线。

“三伯,你蹲在那儿的时候,井跟你说话了没?”

三伯沉默了几步路。

“好像说了。它说,回来就好。”

福宝点头。没告诉三伯井说的其实是另一句话。井说的是,这个后生手稳,比他爹稳。但福宝觉得,意思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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