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柳家沟的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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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满仓把扁担往墙上一靠,“这到底几拨人?又是抓土,又是撒麦,又是磕头。”
柳青山把木牌的事又捋了一遍。周福堂闹典地,没成。他太爷周大贵做中人,把刘家地卖给柳家,自己又典柳家地。柳家用三斗麦种赎了,周家还攥着旧契不撒手。这仇上辈子结下的。周家惦记的是地。长房惦记的是树。
“撒麦磕头是周家老礼。抓土看树是柳家老礼。两拨人都来了。”柳青山说。
“那他们碰头没?”
“没有。周福堂来过了,走了。长房的人夜里来,天亮走。俩人错开了。可都到了石桥下。”
铁柱从巷子口跑进来,脸涨得通红。他站门口就喊,“大路边有人烧纸!一边烧一边哭,嘴里念叨柳家沟。”
“人呢?”
“跑了。半大老头,背蓝布包袱,一瘸一拐,往镇上去了。”
柳青山磕了磕烟袋。柳家沟,柳家沟。那人喊的是老地名。长房的人白天放木牌,晚上烧纸,是在给那棵树报信。他要回来了。
“他腿瘸,这会儿追还追得上。”陈满仓抄起扁担。
“别追。他哭柳家沟,是哭给咱听的。追上去他一个字不说。等他想通了,自己会来。”
孙大有又转了回去,回来时手里捏着几片叶子,黄绿参半。他压着嗓子说,“那棵树底下,又多了三个磕头的印。撒的麦子还是新的。”
“不用猜。明晚就知道了。”柳青山接过叶子,放进窗台的粗瓷碗里。他又从柜子翻出那半斗麦种,搁在叶子旁边。
“叶子是树掉的。麦种是柳家留的。等长房的人回来,自己看,自己认。”
芦花踱到窗台下,仰头闻了闻,“又是叶子又是麦种,你摆供呢。也不怕让耗子叼了。”
福宝把话转给爷爷。柳青山没笑。
“今晚不守了。让民兵撤了。长房的人要真回来,不能动手。”柳青山说。
“那刘三刀的人呢?”陈满仓问。
“刘三刀的人不会再来了。昨晚砖窑里那个,不是刘三刀的。他抓土看树,半点恶意没有。今晚真正会来的,是那棵树自己。”
福宝小声插嘴,“爷,我昨晚梦见那棵树了。它站在桥底下,一直看我。我问它叫啥,它没吭声。”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点着,抽了一口。他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木牌,用蓝布包了,扎在腰上。又把那半斗麦种也系在腰间。然后从门后拿出扁担,靠在门框上。
“大有和满仓藏砖窑,别露头。等我这边有动静,再过来。”
陈满仓把扁担抄起来,“砖窑顶上那个豁口,正好瞅见石桥。我们猫那儿,你放个声,我们立马冲过去。”
夜深了。风贴着墙根走,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福宝从被窝里探出头,听见石桥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风。是树根在地下翻了个身。
她攥紧小耙子,推了推爷爷。豆子从老槐树根底下钻出来,一溜烟跑在前头。
石桥下,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黑沉沉地压下来。叶子还在掉,落在桥墩上,落在水上。
福宝忽然站住,反手抓紧爷爷的袖子,整个人往爷爷身后缩了缩。
“爷,它说话了。”
柳青山把木牌从腰上解下来,攥在手里。福宝探出半个脑袋,冲着树的方向,声音又轻又颤。
“它问,牌子带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