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槐树下的风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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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柳青山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从炕上坐起来,给福宝掖了掖被角。小丫头睡得正沉,怀里还抱着那把小耙子,嘴角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不知在梦里跟哪个生灵唠嗑。
昨天老槐树下那几句话,他一宿没睡踏实。赵婶加上那两个社员,三个人凑一块,已经不是私下嘀咕了,是在串联。他清楚村里这种闲话的传法,今天三个人,明天就能传成十个人,等传到队长陈满仓耳朵里,就算满仓信他,也架不住人多嘴杂。
自留地那袋高产麦种,他原本打算秋播的时候悄悄种下去,打出来的粮食多了,慢慢分给队里,谁也挑不出毛病。可现在闲话先起了,等麦子长出来比别人家高半头,那就是现成的把柄。
得想个说法,把麦种的来路提前坐实。
他披上褂子走到院里,天边刚泛鱼肚白。芦花已经从鸡窝里探出头,歪着脑袋看他,咕咕了两声。
“今天咋起这么早?福宝呢?你脸色不太好,咋了?”
福宝在屋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听见芦花在说话,揉着眼坐起来,抱着小耙子走到屋门口,“爷,芦花问你咋了,说你脸色不好。”
柳青山蹲下来,看了看院门口,压低声音说,“妞妞,你问问芦花,昨天来的那两个人,它看见了没。”
福宝扭头冲鸡窝那边喊,“芦花,爷问你昨天来的那两个人你看见没。”
芦花从鸡窝里踱出来,“看见了。那个姓王的嗓门大心眼直,没啥。姓赵的那个,一句话没说,眼睛可没闲着。她走的时候又瞅你家锄头了。”
福宝把芦花的话转给爷爷,柳青山点了点头,“跟芦花说,往后它有啥事,先跟你说,你再告诉爷。别在人多的时候直接喊你。你还小,不懂藏事,外人听见了起疑。”
福宝蹲下来跟芦花说,“爷让你往后有啥事先跟我说,我再跟爷说。别当着外人面喊我。”
芦花歪头看了看柳青山,又看了看福宝,“行。福宝,你也得长个心眼。你爷担心不是没道理。那个姓赵的我见过好几回,每回路过你家门口都往院里瞅。上回你爷不在家,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还是我喊了两声才把她吓走。”
福宝把小耙子攥紧了,转给爷爷听。柳青山听完,站起来往院门外看了一眼。村道上还空荡荡的,没人。
“跟你爷说,往后多留神。福宝心软,听见谁有难处就憋不住,这是她的好处,也是她的软肋。”芦花抖了抖冠子。
福宝把话转给爷爷,柳青山点点头,站起来去打水。井水冰凉的,浇在脸上把最后一点困意激走了。他正拿毛巾擦脸,福宝抱着小耙子揉着眼走过来,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黏糊。
“爷,我刚做梦了,梦见一群人在咱家门口站着,好多人。”
柳青山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笑着走过去把孙女抱起来,“做梦呢,梦是反的。走,洗脸去,洗完脸爷给你贴玉米饼子。”
福宝乖乖点头,把脸埋进爷爷肩窝里,又嘟囔了一句,“可是梦里的人好像赵奶奶……”
柳青山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话,抱着福宝去了井台边。凉水洗了脸,福宝彻底醒了,坐在门槛上看爷爷生火贴饼子。她把小耙子放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耙齿。
芦花踱过来,在她脚边蹲下,“福宝,你爷今天有心事。”
“你也看出来了?”
“废话,我又不瞎。他一大早就让我往后有事别直接喊你,你爷平时可不这样。昨天那两个人走了以后,是不是出啥事了?”
福宝扭头看了看正在灶台前忙活的爷爷,小声跟芦花说,“爷说赵奶奶心思深,不好糊弄。还让我往后小心点。”
“他说的没错。”芦花哼了一声,“这种人最难缠,不跟你正面来,就在背后嚼舌根。你爷是怕她到处乱说,把村里人都招来。”
“那我以后小心点,不在人前跟你们说话了。”
“嗯,算你机灵。对了,你爷刚才跟我说,往后我有事先跟你说,不直接跟你讲。这样也好,你爷比你稳当。”
福宝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柳青山从灶台前直起腰,往外看了一眼。是王婶,胳膊上挎着个篮子,急匆匆往这边走,脸上倒是带着笑。
“老柳!老柳在家不?”
柳青山把门拉开,王婶这回没往里挤,就站在门口,把篮子往他手里塞,“昨天说好的红薯干,刚蒸出来的,还热乎呢。给妞妞尝尝。”
福宝从门槛上跳下来跑过去,仰脸甜甜地喊,“谢谢王奶奶!”
王婶弯腰捏了捏她的小脸,“不用谢,是你该得的。昨天要不是你耳朵灵,我那老母鸡就没了。今天早上它都能自己吃食了,精神头好着呢。”她直起腰,凑近柳青山压低声音,“老柳,我跟你说个事。昨天晚上我回去,碰见赵婶了。她跟我打听你家的事,问你那锄头到底在哪买的,还问你自留地打算种啥。”
柳青山脸色不变,“你咋说的?”
“我说锄头就是在供销社买的呗,自留地的事我哪知道。”王婶撇撇嘴,“不过她好像不信,我又说了两句你家妞妞的好话,她就走了。临走还说了句‘到时候就知道了’,我也不知道她说的‘到时候’是啥时候。”
柳青山心里一沉,面上还是笑着,“多谢你跟我说这些。红薯干我收下了,改天菜地里的茄子下来了,我给你送几个去。”
“哎呀不客气不客气。”王婶摆摆手,又看了一眼福宝,转身走了。
柳青山把院门关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把篮子递给福宝,“拿屋里去吃,爷去自留地看看。”
福宝抱着篮子,仰头看他,“爷,我跟你一块去。”
“行,走吧。”
自留地在院子后头,不大,二分来地,平时种些茄子豆角青菜。现在入了夏,茄秧长得正旺,紫花落了结出小茄子,嫩生生的。柳青山蹲在地头拔草,心思却不在草上。
他在看地。这块地秋播的时候要种下那袋高产麦种。麦子长起来比别人家高半头,穗子比别人家长一寸,打出来的粮食比别人家多一倍。到那时候,全村人都能看见。赵婶会在村口说,那两个社员会在田埂上说,说的人多了,总有人会跑上门来问。
他得在那之前,把种子的来历说清楚。就说是在镇上农技站碰见的老同学给的,说是新培育的良种,让拿回来试种。等收了种子,队里谁想要就给谁,一块把全村的麦子都换了。
对,就得这么说。主动给,比藏着掖着让人来要,好看得多。
他正盘算着,福宝忽然从地头站起来,歪着脑袋往东边看。
“爷,老槐树那边有人在说话。”
柳青山直起腰,顺着福宝的目光看过去。老槐树在村口,离自留地有一截路,看不清人,但隐约能听见说话声,断断续续的。
“是赵奶奶。”福宝皱起小脸,“她跟好几个人在说话,说咱家的锄头,还说咱家自留地的事。”
柳青山放下手里的草,擦了把手,把福宝抱起来,“走,咱去听听。”
“爷,你不是说不能让人知道我能听见吗?”
“咱不走近,就在旁边那棵枣树底下坐着,你听你的,爷给枣树松松土。”
柳青山抱着福宝走到枣树底下,把人放下来,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小铲子,蹲在枣树根旁边慢慢松土。这棵枣树是队里公家的,往年结枣子又甜又脆,今年入夏以后叶子有点发黄,他正好借着松土的名义,听听老槐树那边的动静。
福宝把耳朵贴在枣树干上,假装跟枣树玩,嘴里小声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身,凑到爷爷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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