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槐树下的风声(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爷,赵奶奶在说你。说那把新锄头不是供销社买的,供销社从来没有那种好钢口。还说咱家自留地的土比别人家松,菜比别人家长得好,肯定有古怪。”
“还有呢?”
“还有两个人在问,说咱家是不是藏了啥好东西。赵奶奶说过些日子秋播了,看你自留地种啥,要是麦子长得比队里的好,就要上门来问你。”
柳青山手里的铲子停在土里,停了片刻,又继续松。他心里想的一步步在应验。赵婶这是要把人都聚起来,等着秋播看他的麦种。
“还有,”福宝又听了一会儿,“有个婶子说,她家菜地里的菜也黄了,跟这棵枣树一样,叶子发黄。赵奶奶说让她也来找我爷看看。那个婶子就说过两天要来咱家。”
柳青山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老槐树下的人影。赵婶背对着这边,正指手画脚说着什么,身边围了五六个人。人越来越多了。
他收起铲子,牵起福宝的手,“走,回家。”
福宝被他拉着走,还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爷,那个婶子说菜地黄了,她的菜是不是在叫你?”
柳青山脚步没停,“等她自己来找我再说。咱们不主动凑上去。”
“可是菜要是真黄了……”
“妞妞,”柳青山停下来,蹲下看着孙女,“爷知道你好心。但今天你也听见了,人家在背后说咱家闲话。这时候咱不能再主动往前凑,越凑越让人起疑。有人来求咱帮忙,咱帮。没人来,咱不显摆。记住了?”
福宝点了点头。
回到家,柳青山掩上院门,把福宝放在门槛上坐着,自己坐在她旁边。芦花从鸡窝里踱出来,在两人脚边蹲下。
“怎么了?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福宝小声说,“有人在背后说我爷坏话。”
“因为啥?”芦花歪头看了看柳青山。
“我们家有几样好东西,他们眼红了。”
“就那把锄头?那把锄头再好,也犯不上眼红吧。”芦花哼了一声,“还是说,你们家还有别的让他们更眼红的东西?”
柳青山沉默了一下,“等秋播,我家自留地要种一批新麦种,比队里的好。长出来谁都能看见。”
芦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咕咕了两声。福宝在旁边听着,拽了拽爷爷的袖子,“爷,芦花说,趁现在还没人上门,赶紧去找满仓爷爷。把麦种的事跟他透个底,就说在镇上农技站拿的试种种子。队里谁眼红,让队长替你说话。主动把种子拿出来分给队里,谁还能说啥。”
柳青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芦花,你要是个人,得当队长。”
福宝把话转给芦花,芦花站起来抖了抖羽毛,“得了吧,我才不当队长。当队长得管那么多事,我管好我这窝鸡就不错了。我说的是正经的。你想在村里站住脚,光躲没用,得有人替你撑腰。陈满仓那个人我见过,是个实心眼的。你去找他,他准帮你。”
福宝把话转给爷爷,柳青山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下午就去。”
福宝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拽了拽爷爷的袖子。
“爷,那个婶子家的菜地黄了,她要是来找咱帮忙……”
柳青山看着孙女认真的小脸,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心软,听见谁有难处就放不下。哪怕人家在背后议论她,她想的还是怎么帮人家。
“要是她来找,咱就帮。她不来,咱不主动凑。这样行不?”
福宝想了想,点头。
柳青山揉了揉她的脑袋,“行了,先吃早饭。吃完饭爷去队部找满仓爷爷,你在家跟芦花玩。”
“好。”
吃过早饭,柳青山换了件干净褂子,往队部去了。福宝坐在门槛上晃着腿,芦花趴在她脚边打盹。院里的鸡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切看着跟平常一样,但她耳朵没闲着。老槐树那边的说话声还在继续,赵奶奶的声音隔得老远也能听见几句。
“老柳家……等秋播……肯定有问题……”
福宝把小耙子攥得紧紧的。
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福宝竖起耳朵一听,是三个婶子,其中一个就是刚才说要来找爷爷看菜地的那个。三个人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嘀咕了几句话,然后其中一个人抬手敲了门。
“老柳在家不?哎呀,门没关。妞妞,你爷呢?”
福宝站起来,怀里抱着小耙子,“爷去队部了,不在家。”
“不在家啊。”门外的婶子犹豫了一下,三个人交换了个眼色,“那等他回来,你跟他说,我们家菜地黄了,想请他过去看看是咋回事。”
福宝点点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婶,你家菜地是不是叶子发黄,边上还卷卷的?”
“对对对!就是这样!你咋知道的?”
福宝抿住嘴,眼珠转了转,“我刚才路过你家菜地看见了。婶你别急,等我爷回来我跟他说。”
“好好好,那我们先走了。”
三个婶子走了,福宝松了口气,把院门关好,靠在门板上。芦花睁开一只眼看她。
“你刚才差点又说漏了。”
“没有,我说是路过看见的。”
“算你机灵。不过你这谎话也撑不了多久。秋播的时候你家的麦子长出来,那才是真麻烦。”
“那我爷会想办法的。”
“嗯,你爷那个人靠得住。对了,那个姓赵的还在老槐树底下没走,我刚才听麻雀们说,她又拉了两个人在说话。现在老槐树底下有七八个人了。”
福宝把耳朵贴在院门上听了听。风声里裹着断断续续的议论,那些声音顺着村道一直飘过来,像夏天傍晚的蚊子,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她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有一句话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等老柳家自留地的麦子长出来,一切就都明白了。”
福宝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等爷爷回来要告诉他。
而此刻柳青山刚走到队部门口,陈满仓正蹲在台阶上抽旱烟。他抬头看见柳青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正要开口打招呼。
柳青山率先上前,眼神沉稳,字字郑重。
“满仓哥,我有件要紧事提前跟你交底。关乎我家自留地,也关乎今年秋播的麦种,村里四处传开的风声,也该好好压一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