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背完穷字先炫午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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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见微到县学时,十几个孩子正在齐声背一句话。
“本县地瘠民贫,生计艰难,学舍简陋——”
声音整齐,气势充足。
若只站在墙外听,栖山的孩子仿佛读完这句便要集体回家喝西北风。
沈见微绕过照壁,第一眼看见的却是廊下那排午饭盒。
木盒、竹筒、陶罐,大小不一。有人带腌菜,有人带杂粮饭,还有一只盒子没盖严,露出半块油亮的酱肉。
“学舍简陋——”
最靠门的小胖子背到这里,眼睛已经越过先生肩膀,牢牢落在那半块肉上。
教谕拿戒尺轻敲桌面:“看哪里?”
“看本县生计。”
满屋孩子笑起来。
教谕也想笑,硬是忍住:“重背。”
沈见微抬步走到门槛处,温声问道:“教谕先生,这……也是学堂里授的课文?”
那教谕收起书卷,见来人是一副游学士子的打扮,便整了整儒衫,拱手作礼道:“非也,非也。此乃明日迎长典仪上的应酬之词。听闻府尊大人已在县里下榻,老夫想着,明日总要带学子去行个迎长之礼,省得这帮皮猴子在官老爷跟前胡言乱语,这才叫他们先将本县的景况背熟了。”
“可这‘地瘠民贫’的由头,又是打哪儿抄来的?”
“小哥,这是借了周知县往岁递上去的自陈旧折子。”
沈见微看了一眼堂中探头探脑的蒙童,哑然失笑:“先生让他们背这个,孩子们能信?”
教谕还没回答,小胖子先举手:“先生,我爹说我们家今年多开了一间肉案,不能叫生计艰难。”
另一名瘦高孩子道:“我娘说学舍确实简陋。下雨时我头上漏,陈松头上不漏,不公平。”
“为何不换位置?”沈见微问。
陈松立刻抱住自己的书箱:“我先来的。”
教谕用戒尺敲了敲桌:“都坐好。”
他叹口气,对沈见微道:“县里想把话写得收些,我明白。可让孩子照背,嘴上能背,眼睛管不住。明日还是只行礼,不叫他们说县情了。”
这倒不像全县串好口供。
更像一位先生想省事,从公文里抄了一句,半堂课便被学生自己的午饭拆了台。
午时梆子一响,方才还在齐声贫苦的孩子们立刻扑向廊下。
先生不许跑,十几个人便改成快走。脚步压得很轻,肩膀却一个比一个往前探,最后仍在门口挤成一团。
小胖子抢到自己的饭盒,先把酱肉举起来:“我姑母昨日送的。”
陈松打开陶罐,里面只有杂粮饭和半根腌萝卜:“一块肉有什么,我家明日吃鱼。”
“你家鱼还在河里。”
“总会捞上来。”
两人很快从谁的午饭更好,争到谁家过年杀的鸡更肥。
廊角还有个孩子没参与。他带的是冷饼,泡进学舍公用的热汤里,一点点掰着吃。旁边同窗夹给他一筷子菜,他没推,也把自己带的炒豆分过去一半。
一排饭盒里有酱肉,也有泡软的冷饼。午饭各不相同,廊下却没有空碗。
沈见微问教谕:“县学供饭?”
“只供热水和一锅淡汤。饭各家带。实在困难的,县里有六个免束修名额,午饭由几家铺户轮着出,不走县库。”
沈见微看向墙边的木牌:“铺户为何愿意?”
“有的是真心,有的是想在学舍门口挂名。”教谕指了指墙边几块小木牌,“我都让挂。只要饭按时送,想留名字便留。”
沈见微看见,米铺、纸铺和一家棺材铺都在上面。
“棺材铺也送饭?”
“老板说做他家买卖的人不宜太早,先让孩子吃饱。”
沈见微一时没有接话。
教谕带他看了两间学舍。正屋坐二十人,西厢塞了十六人,后头还有一间由旧库房改的蒙童屋。窗纸新补,桌椅却挤,雨天漏水的位置在梁下画了三个圈。
“学生多了,屋不够。”教谕道,“我向县里申请修西墙外那间旧仓,批文还压着。”
沈见微摸了摸墙上漏雨的圆圈:“为何压?”
“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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