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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背完穷字先炫午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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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字比“本县地瘠民贫”可信得多。

沈见微问:“县里适龄的孩子都在这里?”

教谕摇头:“哪能。城里近,来的多些;远村走一趟要一个时辰,家里还得有人放牛、看摊、照顾弟妹。能每日来的不到一半。”

“免束修只有六人?”

“县库就出得起六人。铺户送饭不等于替人出纸笔和衣裳。”

话音未落,一个系着布围裙的妇人急匆匆掀开竹帘跨了进来,袖子高高挽着,两条手腕上还沾着没擦净的白豆腐渣:

“教谕老爷,真是对不住,俺得先把阿全这娃带回磨坊去。晌午过后临河县的车要来拉豆腐,他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靠窗坐着的一个小后生一听,登时把大半边脸埋进了书里,嘴里直哼哼。

教谕蹙眉道:“大嫂,昨日不是说好了,今儿个无论如何要把这页算学给讲完么?”

“哎哟先生,买主临时加派了十板子硬豆腐,若是人手不够赶不及,到手的几十个钱可就全飞了。”妇人满脸愁容,也是为难得紧。

“阿全,你自己说,想走还是想留?”教谕看着那男孩。

阿全从书本后头露出两个眼珠子,嗫嚅道:“先生,学生想把今儿个这账本算法看完,就差几行字了。”

妇人顿时火起,顾忌着有沈见微这个青衫士子在场,只能压低了干瘪的嗓门骂道:“你这讨债鬼!家里累死累活磨豆子挣钱供你念书识字,你倒先嫌家里地窄,耽误了你当状元郎是吧?”

教谕摆了摆手,也没讲什么天地君亲师的大道理,只提笔把那页草纸算题给撕了下来递过去:“阿全,把这题带回去。今晚磨完豆腐在灯底下做完了,明日一早送来给我批改。若是这月再有三次午后旷课的,这学堂里头排的亮堂位置,你可就别想跟陈松争了。”

阿全喜出望外,连忙把纸页揣进怀里。

那妇人千恩万谢地道了万福,扯着儿子的胳膊就往门外拽。阿全临出门时,急急忙忙在廊下收了自己的竹罐,把那没啃完的半块发硬面饼胡乱塞进前襟,跟着母亲一路小跑去了。

“这种事多么?”沈见微问。

“天天有。”教谕道,“有人读书是为了赶考,有人只想把账看懂。只要来了便教,不能因为他下午要搬豆子,上午的字也不许认。”

午饭后,学生们没有立刻回屋。小胖子抱着空饭盒挤到最前面:“府城大么?”

“比栖山大。”沈见微在泥地上划了一个圈。

旁边的孩子用鞋尖把圈又扩出去一截:“夜里也有热汤?”

沈见微点头。第三个孩子立刻追问书铺,得到一句“也有”,眼睛便亮了。

小胖子听完,宣布自己以后要去府城开肉铺;陈松想学木工,说读书太费纸;另一个孩子想继续考学,最好去京城看看。还有个孩子直白地说,自己只想尽快帮家里看店,免得弟弟把算盘珠子全抠下来。

教谕在后头听见:“陈松,你上月还说要考秀才。”

陈松正拿一根细木棍拨泥:“上月没学算学。”

“学了算学,怎么反倒想做木工?”

陈松在地上画出三根木料:“先生出的题,要锯成九段。我算着算着,觉得还是锯木料有意思。”

“真叫你锯,第一日手上便起泡。”

“泡是我的手。”陈松道,“罗捕头说,磨的是自己的脚。”

罗九成在县衙说过的话,不知经谁的嘴,已经成了孩子拿来顶先生的一句歪理。沈见微看着陈松手里的木棍,在薄册边上记下了他的名字。

“你们不都想留在栖山?”沈见微问。

孩子们彼此看看,像没听懂为何一定要相同。

“我姑母在府城。”

另一个孩子缩到廊柱旁:“我怕坐船,不去远处。”

“先生说考中了才能选。”

最小的那个抱紧书箱:“我爹说先把字认全再做梦。”

廊下最安静的孩子一直在收同窗的空饭盒。他便是裘安,字写得最好,算学也排在前面。昨日晚交的功课降了一等,他没争,只把卷边的纸重新誊了一遍。

他的午饭是一只菜团和一小包肉干。肉干是车行出远门常备的,他只吃了两条,余下重新扎好,准备带回去给昨夜没睡的父亲。

沈见微翻到他的课簿:“你也想赶考?”

裘安摇头:“不知道能不能。”

“为何?”

教谕在后面接话:“他父亲是招安旧籍。县试本身不禁,往后保结、荐送却常有人拿此说事。”

裘安低头把饭盒叠齐,没有插话。

沈见微翻到课簿末页。“父籍”一栏空着,旁边有两道擦过墨的毛痕,纸都薄了一层。

裘安收好最后一只饭盒,没有解释那两道痕。沈见微合上课簿时,墙上“地瘠民贫”四个字还在,眼前这处空白却更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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