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裂谷摸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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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四年十二月中。
雪停了三天,天却冷得更狠。
哈气成雾,滴水成冰,屋檐下的冰凌粗得像胳膊,风一吹就嗡嗡作响。街上行人都裹得只剩眼睛,脚步匆匆,恨不得一步跨进暖屋子。唯独沈清秋屋里的灯从昨夜亮到今日午后,窗纸上映着伏案的身影,动都没怎么动过。
沈清秋把这儿快当家了。
书案上堆得像小山似的,有天机阁暗线传的密信,有崔氏商路旧部递来的眼线记录,有潜伏在裂谷周边的探子送回的草图。载体五花八门——绢帛、竹片、揉皱的草纸,甚至还有剥了皮的树皮,上面用炭笔写着只有自己人看得懂的符号。
这些情报真假混杂,虚实交错,有的是线人拼死送出来的真消息,有的是寨子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沈清秋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碎纸片一样的信息,一条一条比对、交叉验证、去伪存真,最后工工整整誊进那本越来越厚的《裂谷纪要》里。
她已经熬了两个通宵。
眼下青黑重得像墨画上去的,指尖冻得发红,指节都有点僵。砚台边结了圈薄冰,她写一会儿就对着指尖哈口气,搓一搓,再接着写。旁边放着的早饭,早就凉透了,她一口都没动。
前阵子铁崖寨的一个暗线暴露了,被彭虎扔了山涧,临死都没吐半个字。可他送出来的最后一份布防图,和另一条线的消息对不上,沈清秋不敢大意,宁可熬夜重核所有线报,也不准半分错漏漏到秦骁面前。
“该吃饭了。”
门口忽然传来声音,不高,很稳,带着点外面的寒气。
沈清秋头都没抬,左手按着半张密信,右手还在地图上标红点:“等一下。这条对不上,我再核对一遍。”
秦骁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朱红木食盒,是杜红梅一早蒸的羊肉包,裹着棉垫,还热着。他扫了眼满桌的纸片,没说话,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随手打开食盒,羊肉混着葱花的香气漫出来,裹着热气扑在脸上。
沈清秋鼻尖动了动,才惊觉自己早就饿了。
她没抬头,手里的笔却慢了些。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最后一笔标完,她才放下笔,长出一口气,指尖揉着酸胀的眉心,揉得发红。端过手边的茶杯就喝,刚抿一口就皱了眉——茶水早就凉透了,冰碴子似的滑过喉咙,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一只还冒着白汽的紫砂壶,轻轻推到她手边。
沈清秋抬眼,撞进秦骁平静的目光里。她没道谢,重新倒了杯热茶,捧在手里暖了暖手,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冻僵的关节才慢慢活泛过来。
“裂谷的底子,基本摸透了。”
她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伸手从书案垛子里抽出四本册子,寸许厚,封面分别写着“铁崖寨”“黑风洞”“青藤寨”“鬼市”,字体工整利落,是她一贯的笔迹。
“裂谷三百里,大小势力十几股,成气候的,就这四股。”
她翻开第一本,指着扉页的手绘地形图,图上标着隘口、关卡、小路,密密麻麻,中段河谷地带用红笔圈得格外醒目:“最大的一股,铁崖寨,在中段河谷。寨主彭虎,人称彭老虎,以前是边军副将,三十年前因为上官贪功害死了他弟兄,他杀了上官,带着几百弟兄逃进裂谷,占了铁崖口。现在手下三千多人,都是当年边军的底子,敢打敢拼,还占着裂谷里最肥的一片河谷,种粮、开铁矿、酿酒,自给自足,日子最滋润。此人悍勇,有仇必报,但也护短,对寨里的老人孩子极好,在裂谷里威望最高。”
她指尖点了点图上标注的盐道线路,语气冷了几分:“他跟黑风洞有死仇——去年毒寡妇劫了铁崖寨的盐队,杀了他三个小舅子,彭老虎当场放话要踏平黑风洞,两边打了大半年,各有死伤,没分出胜负。底下的老弟兄天天喊着报仇,彭虎虽没松口,却也因为这事耗了不少粮草。”
秦骁颔首,指尖轻轻敲了敲册子封皮。
仇怨越深,越容易借力。
他顿了顿,问:“暴露的那个线人,是崔家旧部?”
“嗯。老陈,在铁崖寨蹲了两年。”沈清秋语气淡了些,指尖摩挲着杯沿,“身份暴露是因为帮我们传布防图,被彭虎的人盯上了。他没投降,把图藏在山神庙的砖缝里,自己引着追兵跳了崖。我们的人后来在砖缝里找到图了,完好无损。”
书房里静了片刻。
炭火噼啪响,火星窜起来,映得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秦骁沉默了片刻,沉声道:“记下来。他的家人,按阵亡将士遗属抚恤。以后所有暗线的家人,都按这个规矩来。”
沈清秋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指尖的暖意,好像更浓了些。
她手指往上移,点在地形图北段的峡谷口:“北段的黑风洞,当家人叫毒寡妇。丈夫以前是黑风洞的寨主,十年前被东州官府诱杀了,她带着残部守着黑风洞,善用毒箭,出手狠,官府的人进去了从来没活着出来的。手下一千五百人,以劫掠过往商队为生,下手不留活口。但她有规矩,不抢穷人,不害妇孺,在底层寨民里口碑倒还行。”
“也不是铁板一块。”沈清秋补充道,“她手底下有两拨人,一拨是跟着她丈夫的老人,主张守着黑风洞,安稳过日子;一拨是后来投奔的亡命徒,主张往南扩张,抢更多商道。两拨人明争暗斗,毒寡妇压着,没闹起来。”
秦骁微微挑眉。
有矛盾,就有缝隙。
手指再往南,落在南段的青藤峡,沈清秋翻开第三本册子:“南段的青藤寨,寨主孟玄,是个落第秀才。二十年前科举舞弊案被牵连,家破人亡,他带着族人逃进裂谷,占了青藤峡。手下两千多人,跟别的寨子不一样,他治寨讲规矩,屯田、开蒙、定律法,寨子里路不拾遗,跟个小朝廷似的。此人读书多,有心计,野心也大,一直想统一裂谷,跟彭老虎不对付,觉得对方是粗人,跟毒寡妇也不来往,嫌对方是匪类,自视甚高。”
“内部也有分歧。”她指尖点了点“二当家赵武”的标注,“二当家赵武是逃兵出身,带了一批人入伙,觉得孟玄太理想化,太软弱,守不住寨子,私底下拉拢人手,想取而代之,只是还没撕破脸。孟玄心里有数,只是没点破,靠着自己的威望和规矩,还压得住。”
最后,她的手指点在裂谷东侧出口外的一片平地上,那里标着个小小的骷髅标记,翻开最薄的那本册子,封面上写着“鬼市”二字。
“最特殊的,鬼市。不是寨子,是个自发形成的交易场。各路势力在那儿做生意,盐铁、药材、皮毛、兵器,甚至人口、情报,什么都卖。没人说得清鬼市是谁说了算,据说彭虎、孟玄、毒寡妇三家都有股份,甚至还有东州官员的影子。各方都认那里的中立规矩,在鬼市里不许动手,动手就是跟所有势力为敌。”
“也是我们的突破口。”沈清秋抬眼,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商队可以进去,线人也能进去。各路消息在鬼市最灵通,鱼龙混杂,正好藏人。”
四本册子翻完,裂谷的基本盘,清清楚楚摊在两人面前。
不止这些。
沈清秋又抽出薄一点的一本,封面上写着“寨民录”。
“底下普通百姓的日子,更不好过。好地都被寨主占了,百姓只能在山坡、河滩开点碎地,种出来的粮食,要交四到六成的保护费。灾年颗粒无收也得交,交不上就拿孩子抵,拿房子抵。去年冬天,山脚下有户散户,一家三口,冻饿交加,死在破窑里,没人管。”
“那些不愿依附山寨的散户更惨,土匪抢,官府不管,苛捐杂税照样收,一年到头提心吊胆,活得比牛马还累。”
秦骁翻到最后一页。
页脚一行朱笔批注,字迹鲜红,力透纸背:
“裂谷之患,不在寨强,而在民苦。寨主割据,百姓无所依归;官府弃守,黎庶无所申诉。若能解民之困,则寨不攻自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像看到了当年的北境。
也是这样,官府弃守,匪盗横行,百姓活不下去,要么逃,要么从贼。
如今北境好了,裂谷,也该走出来了。
他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沈清秋,问了一句:“这些情报,折了多少人?”
沈清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了垂眼,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天机阁在裂谷铺了三年,十七条暗线,上个月折了两个,都没吐半个字。加上崔氏旧部的关系人、外围探子,前前后后五十多号人,半个月,才堆出这四本册子。”
五十个人,半个月,把三百里裂谷翻了个底朝天。
秦骁在心里算了算投入产出,看着沈清秋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赞许。
这女人不止是会搞情报。
整合信息、判断局势、抓人心、布暗线,样样都拎得清。
“这份情报的分量,抵得上三万大军。”
秦骁开口,语气平稳,是实打实的评价,半点夸张都没有。
行军打仗,情报先行。
敌情摸得这么透,等于仗还没打,先赢了一半。
沈清秋挑了挑眉,嘴角难得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公子这话我爱听。不过三万大军该练还得练,情报再准,最后收局,还得靠真刀真枪。”
秦骁也笑了笑,把四本册子收拢,拿在手里。
“情报的事先告一段落。你今天好好睡一觉,不准再熬夜。明天议事会,按这些情报,定具体的行动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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