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战略转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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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骁没说话,可握着缰绳的手,又紧了紧。
“东境各州的官员,这些年就只管收税。”沈清秋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话里藏着冰,“灾年不减,丰年加征。百姓活不下去,要么逃去北境,要么逃进裂谷。这缓冲地带,就这么成了真空。”
“裂谷里也好不到哪去。”她顿了顿,继续道,“彭老虎的铁崖寨还好,占着河谷,有地种,饿不死。可普通寨民,每年交的供奉也重,打仗还要出人。毒寡妇的黑风洞更苦,靠劫掠过日子,有今天没明天,底下的小喽啰,饿肚子是常事。也就青藤寨好点,孟玄管得严,有规矩,可也等级森严,下层的寨民,也就混个温饱。”
“说白了,裂谷里的普通人,也就比这边逃荒的百姓,多一口饱饭吃。”
秦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磨着砂石:“所以,他们不是天生就想占山为王。”
“是。”沈清秋点头,“没人天生愿意做贼。是官府不管他们,逼得他们往山里钻。”
她侧头看了秦骁一眼,补充道:“所以这一仗,真要全靠打,就算打下来,也遍地是仇,年年都要反。可要是让他们看见,跟着咱们,比占山为王过得好——有地种,有饭吃,孩子能读书,病了能看医。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会开寨门。”
秦骁勒马,停了一下。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长长的队伍里,那辆载着祖孙俩的马车,稳稳地走在中间。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苏沐雨的侧脸,她正低头给那个叫柱子的小男孩喂水,眼神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再往后,是士兵们的脚步声,是辎重车的轱辘声。
他收回目光,望向东边灰蒙蒙的天际。
那边,澜沧大裂谷像一道沉睡的巨兽,伏在天地之间。
“你说得对。”
秦骁开口,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这一仗,不能只靠打。”
“要让他们看见活路。”
当天晚上,队伍在山坳里扎营。
篝火点起来了,一堆一堆,沿着营地摆开,像落在地上的星。
核心班底都聚在中间的大篝火旁,围坐一圈。
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明明灭灭。
秦骁坐在最上首,手里拿着根干树枝,拨了拨篝火。火星“噼啪”一声,窜起来,飞进夜空里,和天上的寒星融在一起。
他扫了众人一眼,开门见山:
“今天路上看见的,想必你们都有数了。”
“东境荒废成这个样子,裂谷里的寨民,也都是被逼上梁山的百姓。真要打进去,杀光了,容易。可杀完了,地谁种?粮谁收?以后东境,还是乱。”
“所以我定个总调子——裂谷攻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字字清晰:
“经济渗透为主,军事打击为辅。分化瓦解为先,武力征服为后。”
话音落下,篝火噼啪响。
众人都看着他,等着下文。
“我要的不是一座打烂的裂谷,不是一群记仇的寨民。是要把裂谷变成东境的屏障,变成以后东进的根基。打下来就要守住,守住就要治好。所以不追求速胜,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他看向卫琳琅,“琳琅,商路这边,你打头阵。”
卫琳琅坐直身子,手里还翻着账册,闻言抬头,眼睛亮得很:“秦兄你说。”
“先在裂谷西口开互市。盐、铁、布匹、粮食、茶叶,都运过去。价格,比东州商人的市价,低三成。”秦骁语气平稳,“先吸引小商贩,再吸引各寨的人来交易。他们缺什么,我们卖什么。他们有什么,我们收什么。铁矿、皮毛、药材,都收,价格公道。”
“用不了多久,各寨的吃穿用度,就得依赖咱们的互市。到时候,听话的,优先交易,给优惠;不听话的,断货,卡脖子。”
他嘴角微勾,“不用打仗,光靠物资,就能让他们内部先乱起来。”
卫琳琅笑着点头:“秦兄放心。这点事我门儿清。我已经让先头商队备好了货,盐、铁、布匹,都是裂谷里缺的。等咱们到了谷口,互市就能开起来。我保证,不出一个月,各寨的人,都得认咱们的货。”
秦骁点头,又看向沈清秋:“情报这边,你拿总。”
“嗯。”沈清秋微微颔首。
“利用各寨的矛盾,远交近攻,分化瓦解。彭老虎和毒寡妇有死仇,孟玄看不起他们俩,三方本就不合。”秦骁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优先拉拢彭老虎。他以前是边军副将,跟东州官员有仇,有招安的基础。许他官职,许他裂谷守备的位置,让他接受朝廷改编。”
“孟玄那边,先晾着。他自视清高,又有野心,不会轻易归顺。等彭老虎归顺了,商路卡着他,情报围着他,他自然会慌。”
“毒寡妇那边,先观察。她手上有人命,血债不少,不能急着招抚。等稳住了另外两边,再腾出手来收拾她。”
“总之,能拉的拉,能分化的分化,能招降的招降。实在不行的,再动刀兵。”
沈清秋点头:“明白。暗线已经撒进去了,各寨的动向,随时能递过来。彭老虎那边,我已经让线人搭话了,探他的口风。”
秦骁嗯了一声,看向岳铮。
岳铮立刻坐直了,搓了搓手,一脸跃跃欲试,又强行憋着。
“军事这边,你负责。”秦骁看着他,“先锋营操练山地作战,攀岩、走栈道,都练熟。各寨的布防、地形、小路,都摸清楚。但我没下令,不准主动出击。不准贪功冒进,不准私自打寨子。”
他语气加重:“你要是敢像以前那样,听见点动静就往上冲,坏了大局,军法从事。”
岳铮脖子一缩,随即嘿嘿笑:“东家放心!我这次肯定沉住气!你说打我才打,你说不打,我就在边上看着,绝不给你添乱!我发誓!”
他还举起手,作势要发誓。
秦骁瞥了他一眼,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你记住就好。”
最后,他看向墨衡。
墨衡坐在最边上,靠着棵树,一直没说话,像是睡着了。可秦骁看过去的时候,他立刻抬了眼,眼神清明,一点睡意都没有。
“墨先生,前线工坊的事,劳烦你。”
“嗯。”墨衡点头,声音低沉,“进山之后,我找合适的地方设工坊。木材、水源、铁矿,都方便的地方。军械、攻城器械、栈道材料,都能就地造。不用从定远城运,省不少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等稳住了,还能修水利,开梯田。裂谷的河谷地,肥得很。种粮,够养人。”
众人都点头。
三线并行,商路、情报、军事,互为支撑,环环相扣。
商路打不开,情报就送不深;情报摸不透,军事就是盲人瞎马;军事镇不住场,商路和情报都是空中楼阁。
三条线,一条都不能断。
正说着,小脚步声响起来。
二丫举着个烤红薯,踮着小脚跑过来,红薯皮烤得焦焦的,冒着热气。她跑到苏沐雨身边,把红薯往她手里塞,含含糊糊地说:“姐姐……吃……甜。”
苏沐雨接住,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二丫乖,你吃吧。”
“有……还有呢!”二丫说完,又噔噔噔跑开,跑到大妮身边。大妮站在阴影里,手里还攥着另一个烤红薯,是给墨先生的。她有点不好意思过去,站在那儿犹豫。
众人看着小姑娘,都笑了。
刚才还紧绷的战略会议气氛,一下子软了下来,多了点烟火气。
秦骁看着两个小姑娘,看着火堆边跑来跑去的小柱子,被老妇人牵着,好奇地看士兵们烤火。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
“咱们打这一仗,图什么?就图这些孩子,以后不用再逃荒。不用躲在破驿站里,等着冻死饿死。”
众人都收了笑,看向他。
火光照着他的脸,眼神深邃,又坚定。
“裂谷的百姓,也是大凛的子民。以前朝廷不管他们,以后,我们管。”
“不仅要把地收回来,还要把人,把日子,都重新立起来。”
众人都重重点头。
没人说什么豪言壮语,可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又热烘烘的。
会议散了。
众人各自散去,回营安排各自的事。
岳铮走得最快,嘴里还嘟囔着“明天就加练攀岩”,风风火火的。卫琳琅抱着账册,边走边算第一批货的定价,嘴角带着算计的笑。墨衡慢慢走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工坊的选址和用料。沈清秋站在阴影里,跟过来的暗线低声说了几句,点头,随即转身融入夜色。
苏沐雨站在马车边,看着二丫和柱子蹲在地上,用小树枝画星星。大妮站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点淡淡的笑。
她抬头,看见秦骁站在篝火边,背对着这边,望着东边的方向。
夜色很浓,裂谷的方向,是沉沉的山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站在那儿,身形挺拔,像一杆定海神针,扎在这荒原里。
苏沐雨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笑,转身去照看两个孩子。
夜风吹过,篝火噼啪作响。
营地的号角声远远传来,低沉绵长,是换岗的信号。
秦骁站了很久。
他知道,前面的路不好走。
裂谷里有悍匪,有天险,有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帝都那边,还有人盯着这边,等着看他的笑话,甚至暗中下绊子。
可他从来没怕过。
从他带着几百残兵守定远城的时候,从他决定收复北境的时候,他就没怕过。
难走的路,才是上坡路。
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佩剑。
剑鞘冰凉,贴着掌心,却让人踏实。
裂谷又如何。
天险又如何。
他不仅要打下来。
还要把这片被遗忘的土地,重新变成人烟兴旺的地方。
变成东境最稳的屏障。
秦骁收回目光,转身往帅帐走。
脚步沉稳,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前路漫漫,风雪载途。
可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这东进的路,才刚刚开始。
但他知道,只要走得稳,走得正,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山,没有打不通的路。
远处,第一声晨鸡的啼声,隐隐约约,从山坳里传过来。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