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沐雨随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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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骁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疫病的厉害。
当初围城的时候,他亲眼看着士兵们烧得迷迷糊糊,一排排倒下。那时候缺医少药,没办法。
现在有办法了,让苏沐雨去,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可他心里,就是不愿意。
上次她在鹰愁岭染病,消息传过来的时候,他正在边境巡营,快马往回赶,一路上马都不歇,心一直悬着,直到看见她醒过来,才落回原地。
那种心慌的滋味,不想再尝第二次。
裂谷比鹰愁岭更远,更险,更复杂。
她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
秦骁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神沉了些:“不行。太危险。军医那边,我再调派。裂谷那边,我让他们先摸清楚瘴气分布,慢慢推进。”
“公子!”
苏沐雨往前一步,声音提了点,带着点急:
“防疫等不得!等大军都扎营了,疫病起来了,再去就晚了!我是医官,这是我的职责。定远城的百姓我要救,军中的将士我也要救!”
“我知道你担心我。”她语气软了点,“我保证,不逞强,不硬扛。有事立刻跟你说。我带上方菇,再带两个老医徒,足够应付初期的情况。等大军站稳脚跟,后面再调人过去也行。”
她抬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恳求,又带着点坚定。
秦骁盯着她的眼睛。
看了很久。
他太熟悉这眼神了。
当初她守在隔离区,几天几夜不睡觉,也是这样的眼神。执着,笃定,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知道,拦不住。
沉默了好半天,秦骁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妥协:
“行。”
苏沐雨眼睛一下就亮了。
“但你得听我安排。”秦骁扳着手指,“马车给你配最结实的乌木车,铺厚棉褥,带暖炉。药材、物资找卫琳琅备足,要多少给多少。方菇和两个医徒跟着,路上伺候你。路上有任何不舒服,立刻说,不准隐瞒。敢硬撑,我就把你送回来。”
“好!”苏沐雨笑得眉眼弯弯,连忙点头,“我都听公子的。”
她郑重地行了一礼:“谢殿下。”
秦骁摆了摆手,别过脸,耳根有点不易察觉的红:“私下不用叫殿下。”
苏沐雨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低声道:“嗯。秦公子。”
她没多待,怕他反悔似的,转身就走了。脚步轻快,像只出笼的鸟。
秦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外面的雪还在下,飘飘洒洒的。院子里,苏沐雨踩着雪,走得轻快,帽檐上的雪一颤一颤的。
他看着她的背影,很久。
嘴里低声说了句:“傻丫头。”
声音很轻,被风卷走了。
接下来几天,整个府衙都围着东进的事忙。
苏沐雨更是脚不沾地。
选医徒,点药材,整理医案,准备随军的防疫手册,天天忙到天黑。
杜红梅天天往她院里跑。
今天拎一篮子蒸好的杂粮馒头,烘干了,耐放;明天端一罐子腊牛肉,切得薄薄的,用盐卤透了,放得住;后天又扛来一口袋炒米、炒面,冲开水就能吃。
装了满满一大樟木箱,塞得严严实实。
“路上吃,别委屈自己。”杜红梅拍着箱子,“别光顾着给人看病,自己也得好好吃饭。你要是瘦了,我可不依。”
苏沐雨笑着应:“知道了杜姑娘。你都快把伙房搬过来了。”
“那可不!”杜红梅叉着腰,“你这一去,山沟沟里,哪有这么多吃食。多带点,心里踏实。”
卫琳琅那边,药材备得更足。
清热解毒的、治疟的、止泻的、外伤金疮药、防疫的苍术、艾草,装了四大木箱。纱布、绷带、夹板,堆得小山似的。连研药的铜碾子、煎药的砂锅、消毒用的生石灰,都备了两套。
“不够就传信回来。”卫琳琅翻着账册,“我这边随时给你补。裂谷里要是有什么草药,你也让方菇记着,回来咱们研究。”
“嗯。”苏沐雨点头,“琳琅姐,谢谢你。”
“跟我客气啥。”卫琳琅笑了笑,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路上多照顾着点秦兄。他那人,看着冷,心里有数,可打起仗来就不顾自己。你多盯着点。”
苏沐雨脸颊微微一红,点了点头。
墨衡那边,也有动作。
这天晚上,他把大妮和二丫叫到跟前。
两个小姑娘站在他面前,大妮拉着二丫的手,仰着头看他。
“过几天,你们跟着方菇姐姐,往东去。”墨衡开口,声音还是平平的,“路上听话,别添麻烦。”
二丫听不懂,眨着大眼睛问:“墨先生,去干啥呀?有糖吃吗?”
“有。”墨衡点头,“去看山,看水,见不一样的人。”
大妮抿着嘴,沉默了好一会儿,抬头问:“我们……能帮上忙吗?”
她懂事,知道不会平白无故带她们去。
墨衡看了她一眼,点头:“能。帮着方菇姐姐照看药材,看着苏大夫。”
大妮用力点头:“嗯!我们肯定听话。”
她知道,苏大夫是好人,方菇姐姐也是好人。让她们跟着,是信得过她们。
墨衡没再说什么。
他其实是想,有两个孩子在,方菇得分心照顾,苏沐雨也就不会太拼命。再者,孩子总关在院子里也不行,该出去见见世面。
岳铮知道苏沐雨要随军,特意跑过来一趟。
“哐当”一声推开门,嗓门大得震人:“苏大夫!听说你要跟着东进?”
苏沐雨回头:“是啊。”
“嗨!那感情好!”岳铮拍着胸脯,“你放心,路上有我老岳在!别说什么山匪蟊贼,就是老虎来了,我也给你打跑!保证你一根毫毛都不掉!”
苏沐雨被他逗笑了:“那就有劳你了。”
“客气啥!”岳铮挠挠头,嘿嘿笑,“当年要不是你,我那些弟兄早没了。这点事,应该的!”
出发的日子,定在十二月初八。
宜出行,宜远征。
那天,天还没亮透,鸡刚叫头遍,定远城的北门就开了。
雪还没停,小雪花飘飘洒洒,往人脖子里钻。
城门口,黑压压集结了队伍。
最前面是岳铮率领的三百先锋骑兵,个个身经百战,铁甲上落了层雪,白花花的,像披了层银甲。战马喷着白气,刨着蹄子,躁动不安。
中间是长长的辎重车队,一辆接一辆,装着粮草、军械、药材、营帐。车轮都包了草绳,防滑,碾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苏沐雨的马车,在辎重队中间。
乌木打造的,结实厚重,车厢围了厚棉帘,挡风又保暖。车里铺了厚褥子,角落摆着小炭炉,暖烘烘的。
方菇早就爬上去了,怀里抱着二丫,给她剥麦芽糖吃。大妮坐在窗边,安安静静的,手里攥着墨衡给她的小木刀,磨得光溜溜的,用来防身。
脚边堆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吃的、用的、药材,塞得满满当当。
苏沐雨站在马车边,裹着厚披风,帽檐压得低低的,正跟沈清秋说话。
“清秋姐,你真的也去啊?”她有点意外,“你不用留在定远城盯着后方吗?”
“裂谷的情报网,得我亲自去铺。”沈清秋一身劲装,披着素色披风,腰间别着那柄影刃,利落得很,“再说,你都敢去,我有什么不敢的。”
苏沐雨笑了。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秦骁来了。
他一身玄色披风,上面落满雪花,像披了件白裘。骑在黑马上,身姿挺拔,像尊冰雕。身后跟着亲兵,甲叶碰撞,哗哗作响。
他勒住马,目光扫过队伍,最后落在苏沐雨身上。
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苏沐雨也点头回应。
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骁勒马转了个圈,面向队伍,声音洪亮,像惊雷滚过雪原:
“出发——!”
“呜——呜呜——”
号角吹起来了,低沉绵长,震得城墙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队伍动了。
先锋骑兵先动,马蹄踏雪,咯吱咯吱,溅起细碎的雪沫。
辎重车跟着,车轮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蜿蜒向东。
苏沐雨爬上马车,放下棉帘,挡住外面的风雪。
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城门口站着送行的人。
杜红梅挥着手,手里还挥着个帕子。墨衡站在她旁边,一身灰袍,身上落满雪,像尊石像,看着两个孩子的方向,微微颔首。
还有好多百姓,站在雪地里,挥着手,送他们的将军,送他们的军队。
定远城的城墙,慢慢往后退,城楼上“定远”两个大字,渐渐模糊在雪雾里。
苏沐雨放下窗帘,坐回车厢里。
车里暖融融的,炭炉噼啪响。二丫靠在方菇怀里,已经有点犯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大妮依旧看着窗外,眼睛亮晶晶的,对外面的一切都好奇。
苏沐雨从怀里掏出那本《北境热防治要略》,翻到空白页,拿起炭笔,低头写着什么。
字迹工整,神情专注。
她在写随军防疫细则。
营地怎么选,水源怎么查,每日怎么消毒,伤病怎么隔离。
一条条,清清楚楚。
马车晃悠悠的,车轮碾雪的咯吱声,像极有节奏的鼓点。
马车后方不远处,沈清秋骑在那匹枣红马上,目光落在前面那辆乌木马车上,停留了片刻。
她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轻轻夹了下马腹,策马跟了上去。
风雪弥漫,前路茫茫。
东边,是连绵的山脉,是险峻的裂谷,是未知的风险,也是全新的格局。
没人回头。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顶着风雪,一步一步,往东走。
雪还在下,落在每个人的肩头,落在军旗上,落在缓缓向前的车辙里。
东进的路,才刚刚开始。
可所有人的脚步,都稳得很。
因为他们知道,要去的地方,有仗要打,有险要冒,更有千千万万的人,等着他们去守,去安。
风雪再大,也挡不住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