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沐雨随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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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四年十二月初,定远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鹅毛似的雪片扯絮般往下飘,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整座城都裹进了厚厚的银白里,屋顶、城墙、树梢,全是白的。
屋檐下垂着尺把长的冰凌,晨光一照,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挂了满檐的水晶。
府衙后院的银杏树早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托着厚厚的雪,风一吹,雪沫子簌簌往下掉,洒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天还蒙蒙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苏沐雨站在雪地里,一身半旧的灰棉袍,外罩件挡风的粗布氅衣,领口、帽檐都落了雪。
她缓缓收势,最后一式沉肩坠肘,气沉丹田,长长吐出一口气。
白气从嘴边喷出来,像条小白龙,在冷空气中散开来。额头上沁着层薄汗,鬓边的碎发沾着汗珠,冻得有点发硬。
可她眼睛亮得很,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呼吸绵长平稳,下盘扎得稳稳的,站在雪地里,像株扎根的白杨树。
这套拳架,是沈清秋教她的。
起初她染了北境热,病好后身子虚,连走快了都喘。
沈清秋说光靠食补不行,得练气,教了她几式养气三式的基础桩法,配合吐纳,调理气血。
本是让她闲来练练,养养身子。
没想到苏沐雨较了真,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院子里雪都没扫,她踩着雪练,风雨无阻。
一开始站半刻钟就腿软,练完得扶着墙喘气。练了半个月,桩法稳了,她又缠着沈清秋教几招防身的。说裂谷那边乱,万一遇到点事,总不能束手待毙。
沈清秋被她缠得没办法,挑了三招最实用的——缠腕挣脱、近身闪避、指尖戳穴,都是小巧功夫,不用多大劲力,靠巧劲。
苏沐雨学得快,记性又好,每天对着木桩练,指尖都戳红了,也不吭声。偶尔跟沈清秋对练,居然能接个三五招才被制住。
沈清秋嘴上没说,心里却暗暗讶异。
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像阵风能吹倒,骨子里的韧劲,比谁都足。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现在,她练完拳,用帕子擦着脸上的汗,眼睛望着沈清秋的窗户,心里盘算的,是随军东进的事。
这个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初北境围城,疫病爆发,军中缺医少药,士兵们一排排倒下,一天重症几十人的场景,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没人懂防疫,没人知道怎么控制,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死。
现在要东进澜沧大裂谷。
她翻过山志,也听行商说过,裂谷里山林茂密,湿热瘴气,蚊虫滋生,水源也不干净。几万大军开进去,人员密集,营地扎堆,要是闹起疫病,比敌人的刀枪还可怕。
她不去,谁去?
底下的医徒们,经验都浅,压不住阵。
她必须去。
提前布防疫,定规矩,建随军医营,把疫病掐死在苗头里。
不光是治病,是要让几万将士,别没死在敌人手里,倒栽在疫病上。
苏沐雨攥了攥帕子,深吸一口冷气,抬脚往沈清秋的房间走。
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像她此刻的心跳,有点急,却稳。
沈清秋正坐在窗前擦刀。
晨光从窗棂斜切进来,落在她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她手里是柄短刃,叫影刃,窄窄的,薄而锋利,是她做谍报时随身的武器。
她擦得仔细,从刀脊到刀刃,用鹿皮一寸一寸蹭,刀身映出她清冷的眉眼,亮得像一泓寒水。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她握刀的手指微微一紧,指节泛白——那是多年养成的本能,有人靠近,先蓄力。等听出脚步轻缓,是苏沐雨的节奏,才又慢慢放松。
“进来。”她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苏沐雨推开门,带进来一股雪的寒气。她在门槛边站了站,拍了拍身上的雪沫,才走进去,在沈清秋对面坐下。
坐得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拜师的学生。
“清秋姐。”她开口,声音带着刚运动完的微哑,却很稳,“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沈清秋“嗯”了一声,依旧擦着刀,示意她说。
“我想随军东进。”
“唰——”
沈清秋擦刀的手,猛地停住。
刀身蹭过鹿皮,发出一声细碎的锐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抬起头,看向苏沐雨。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一个清冷如冰,一个明亮如火。
沈清秋的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深潭,可目光锐利,像刀似的,像是要把苏沐雨看穿。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短刃,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热茶。茶水冒着白汽,模糊了她的脸。
“你知道东进意味着什么吗?”她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裂谷不是定远城,不是让你坐诊的医馆。山里有瘴气,有毒虫,有占山的悍匪,还有你最清楚的疫病。长途行军,风餐露宿,冰天雪地进山,开春了湿热难耐,不是游山玩水。”
“我知道。”
苏沐雨回答得毫不犹豫,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神更亮:
“正因为这样,我才要去。”
“几万大军开拔,人员密集,营地挨在一起。山里的水不干净,蚊虫又多,一旦有人染了疫,传起来比野火还快。当年定远城被围,疫病最凶的时候,一天死多少人,我们都见过。”
“我跟着去,提前定营规:水源必须烧开才能喝,营地必须挖排水沟,每日消毒,伤病兵单独隔离。随军医营建起来,药材备足,真有疫情,第一时间就能压下去。等疫病爆发了再派人去,就晚了。”
她说得条理分明,一句接一句,像在跟她辩医理,显然不是一时兴起,是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
沈清秋听完,沉默了。
她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她当然知道苏沐雨说的对。
行军打仗,疫病减员,有时候比战死的还多。这个道理,她懂,秦骁也懂。
可她看着苏沐雨还带着点苍白的脸颊,看着她虽然坐得笔直、却依旧纤细的肩膀,心里还是揪了一下。
没多久之前,这姑娘还躺在病床上,高烧不退,昏迷两天,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所有人都捏着把汗,生怕她熬不过来。
这才好了多久?
就要跟着大军钻山沟,冒风险?
“你身子撑得住?”沈清秋问,声音低了些,“上个月,你连床都下不来。这才刚能站稳,就要长途跋涉?裂谷的路,不比城里的平路。”
“撑得住。”
苏沐雨挺直了腰背,眼神笃定:
“这一个月,我天天练拳,从没断过。杜姑娘说我都重了三斤。现在走十里山路,我都不带喘的。清秋姐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过两招试试?”
她说着,还有点跃跃欲试。
沈清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急于证明自己的模样,忽然有点想笑。
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认定了要做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她心里清楚,拦是拦不住的。
这姑娘看着软,性子比谁都烈。
沈清秋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了掩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放下杯子,她正色道:“我可以帮你在秦骁面前说几句话。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苏沐雨眼睛“唰”地亮了,像点了盏灯:“你说!别说三件,十件都答应!”
“第一,路上不准逞强。累了就歇,病了就说,不许硬扛。觉得不对,立刻报,别拿自己身子开玩笑。”
“没问题!”
“第二,带上方菇,再挑两个得力的老医徒跟着。药材、器械都备足,我让卫琳琅给你协调,缺什么少什么,立刻传信回来补。”
“好!”
“第三——”
沈清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罕见的柔软,像姐姐看着妹妹。
“活着回来。”
苏沐雨愣了一下。
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用力点头,重重点头,声音有点发紧:“我一定活着回来。还得跟你一起,把西境、裂谷的医案,都写出来呢。”
沈清秋别开脸,拿起短刃,又擦了一下,低声道:“行了,去吧。下午去找他吧。他这会儿在议事厅,刚跟岳铮议完事。”
苏沐雨站起身,郑重地给她福了一福,转身往外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回头:“清秋姐,谢谢你。”
沈清秋没抬头,挥了挥手。
等门轻轻带上,她才抬眼,看向门口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傻丫头。
裂谷哪是那么好去的。
可转念一想,当年自己接下天机阁的任务,孤身往边关闯的时候,不也是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她拿起刀,继续擦。
刀光映着她的眼,寒得很,却藏着点暖意。
罢了,跟着去就是了。
情报网要往前铺,她也得去。
顺便,看着点这傻丫头。
当天下午,苏沐雨果然去了议事厅。
秦骁刚跟岳铮议完先锋训练的事,岳铮咋咋呼呼地刚走,议事厅里还留着他的大嗓门余音。炭火烧得旺,烘得人脸上发热。
秦骁站在舆图前,手里攥着半截炭笔,盯着澜沧大裂谷的位置,眉头微蹙。地上扔了几张草稿纸,都是进军路线的推演。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以为是岳铮又折回来,随口道:“又怎么了?”
“公子。”
苏沐雨的声音响起来。
秦骁手上的炭笔,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看见苏沐雨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点外面的寒气,脸颊冻得微红,手里攥着个布帕。
“怎么过来了?身子刚好,不在屋里歇着。”他放下炭笔,走过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有事跟你说。”
苏沐雨走进来,站在舆图前,抬起头,看着他,开门见山:
“我想随军东进。”
秦骁的眉头,“唰”地一下皱起来。
“不行。”
他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裂谷地形复杂,气候恶劣,山路难走。你身子刚好,经不起长途折腾。军中都是男子,多有不便。你在定远城坐镇医馆,统筹后方就好。”
理由充分,不容置疑。
苏沐雨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没慌,往前站了半步,目光直视着他,条理清晰:
“公子,我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我是去做防疫。”
“几万大军开进裂谷,山林湿热,瘴气蚊虫,水源不洁。人员密集扎营,一旦爆发疫病,传染起来比兵败还可怕。当年定远城围城,疫病最凶的时候,减员比战死的还多。这个教训,我们不能忘了。”
“我去了,第一件事就是定营规:饮水必须烧开,营地每日消毒,伤病兵隔离安置。随军医营建起来,防疫药备足,能把疫病的风险降到最低。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关系到全军几万将士性命的事。”
她说得不疾不徐,却字字砸在点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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