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东进之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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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四年十一月下旬,定远城落了入冬头一场雪。
雪不大,碎碎的,像撒了半天空的盐粒子,稀稀拉拉落在屋顶、城墙、青石板路上,薄薄铺了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脆得很。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像谁用指尖轻轻挠。
府衙议事厅里却暖得烘脸。
地当中摆着个黄铜炭火盆,炭火烧得旺,噼啪作响,蓝红的火苗窜起来,舔着铜盆边。壶坐在火边,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白汽,混着松炭的烟火气,裹得整间屋子都暖融融的。
迎面墙上挂着丈许宽的全境舆图,从北境十九城一直往东铺,越过苍茫山脉,铺到澜沧大裂谷以东的地界。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寨堡渡口,标得密密麻麻,红的蓝的墨点,各有说法,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摸查的。
屋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秦骁的心腹班底。
岳铮坐在左侧首位,一身甲胄还没卸,肩甲上还沾着雪碴子,刚从城外巡营回来。他捧着个粗瓷大碗,热茶喝得呼噜呼噜响,喝一口抹一把嘴,糙得很。
对面坐的舒木儿,管着民政屯田,手里攥着块炒米糕,掰碎了往嘴里送,吃得漫不经心,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舆图,心里还在算各城的冬粮储备。
卫琳琅靠窗坐,一身锦缎袄子,手里翻着厚厚的账册,指尖沾着墨,时不时拿朱砂笔在册子上勾个记号。账册上盐、铁、布匹、皮毛的数目列得清清楚楚,红笔蓝笔标着进出差价,算盘珠子搁在手边,还带着余温。
沈清秋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个素瓷茶杯,没喝,就用来暖手。她指尖冰凉,常年握笔、管密信,气血偏虚。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落在那条蜿蜒的大裂谷上,若有所思。
墨衡坐在最末的位置,垂着眼,像在打盹,眼皮半耷拉着,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熟悉他的人都懂,墨先生这模样,不是走神,是在心里算账——军械、工事、用料、工时,心里的算盘比谁都转得快。
秦骁站在舆图前,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革带,身姿挺拔。他手里攥着半截炭笔,指尖沾着炭黑。
目光扫过舆图上“北境十九城”的字样,在上面顿了顿,没停。炭笔慢慢往东移,越过边界线,最终停在那条蜿蜒数百里的深壑上。
他抬手,在澜沧大裂谷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
炭痕又黑又重,像道伤疤,刻在舆图上。
“北境稳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里,议事厅里瞬间静了。
喝茶的、吃糕的、翻账册的、暖手的、打盹的,所有动作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舆图上那个黑圈上。
澜沧大裂谷。
横亘在大凛东部边境的天险。南北绵延三百余里,最宽处四十里,最窄处也有十几里。谷底澜沧江奔腾而过,浪涛拍着悬崖,轰隆作响,两岸峭壁直上直下,猿猴都难攀。
裂谷以西,是大凛的东境州县,这些年被边患折腾得凋敝;裂谷以东,是广袤的沃野、矿山,土地肥得流油,铁矿、煤矿藏了半座山。可就因为这道天险,历朝历代都没能真正踏过去,只能看着沃土流口水。
更头疼的是,裂谷里不是空的。
几百年来,战乱的流民、溃败的边军、犯事的逃犯,一拨一拨往裂谷里钻,占山为王,划地而治,形成了大大小小数十个寨子。名义上是大凛子民,实际上听调不听宣,不纳粮,不服役,高兴了就下山抢商旅,不高兴了就据险自守。官府派兵剿过几次,都因为地形太险,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久而久之,就成了东境一块久治不愈的烂疮。
“裂谷的情势,我先捋一遍。”
沈清秋放下茶杯,站起身。她动作轻,走路没声音,几步走到舆图前。素白的手指伸出来,点在裂谷中段最宽的河谷地带。
“裂谷大小势力十几股,成气候的,四股。”
“最大的一股,铁崖寨,在中段河谷。寨主彭虎,人称彭老虎,以前是边军副将,三十年前因为上官贪功害死了他弟兄,他杀了上官,带着几百弟兄逃进裂谷,占了铁崖口。现在手下三千多人,都是当年边军的底子,敢打敢拼,还占着裂谷里最肥的一片河谷,种粮、开铁矿、酿酒,自给自足,日子最滋润。此人悍勇,有仇必报,但也护短,对寨里的老人孩子极好,在裂谷里威望最高。”
她手指往上移,点在北段的峡谷口:“北段黑风洞,当家人叫毒寡妇。丈夫以前是黑风洞的寨主,十年前被东州官府诱杀了,她带着残部守着黑风洞,善用毒箭,出手狠,官府的人进去了从来没活着出来的。手下一千五百人,以劫掠过往商队为生,下手不留活口。但她有规矩,不抢穷人,不害妇孺,在底层寨民里口碑倒还行。彭老虎跟她有死仇——去年毒寡妇劫了铁崖寨的盐队,杀了他三个小舅子,彭老虎放话要踏平黑风洞,两边打了大半年,没分出胜负。”
手指再往南,落在南段的青藤峡:“南段青藤寨,寨主孟玄,是个落第秀才。二十年前科举舞弊案被牵连,家破人亡,他带着族人逃进裂谷,占了青藤峡。手下两千多人,跟别的寨子不一样,他治寨讲规矩,屯田、开蒙、定律法,寨子里路不拾遗,跟个小朝廷似的。此人读书多,有心计,野心也大,一直想统一裂谷,跟彭老虎不对付,觉得对方是粗人,跟毒寡妇也不来往,嫌对方是匪类,自视甚高。”
最后,她的手指点在裂谷东侧出口外的一片平地上,那里标着个小小的骷髅标记。
“最特殊的,鬼市。不是寨子,是个交易场。各路势力都在那儿做生意,盐铁、药材、皮毛、兵器,甚至人口、情报,什么都卖。没人说得清鬼市是谁说了算,据说彭、孟、毒寡妇三家都有股份,甚至还有东州官员的影子。各方都认那里的中立规矩,在鬼市里不许动手,动手就是跟所有势力为敌。”
沈清秋说完,退回去坐下,端起茶杯重新暖手。
议事厅里静了片刻。
炭火烧得噼啪响,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气。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些信息。
裂谷不是一块铁板,是一盘散沙,也是一块硬骨头。
“我来说说吧。”
卫琳琅率先开口,合上账册,抬眼看向秦骁。她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透亮。
“裂谷里的人再横,有一样软肋——缺物资。他们能产粮、能挖矿,可盐、布匹、上好的铁器、药材,都得从外面运。以前走东州的商路,层层设卡,雁过拔毛,运到裂谷,一石盐能卖三石粮的价。”
她翻开账册,指着一页红笔标的数据:“我算过,近三年裂谷买进的盐、铁、布匹,每年涨两成,就这还供不应求。如果咱们在定远城开个北市,专门做裂谷的生意,盐铁比市价低两成,布匹、药材都平价出。诸位觉得,他们会选东州的高价货,还是选咱们的?”
舒木儿眼睛一下亮了,手里的炒米糕都忘了吃:“那还用说!肯定抢着来跟咱们做!到时候,听话的,给货,给优惠;不听话的,断货,卡他脖子。这比打一仗还管用!”
“就是这个道理。”卫琳琅笑了笑,梨涡浅浅,“不光卖货,还收货。他们的铁矿、皮毛、药材,咱们高价收,让他们赚着甜头,才愿意跟咱们来往。等商路通了,人来往多了,什么情报摸不到?什么关系铺不开?”
她看向秦骁,语气笃定:“秦兄,给我三个月,我把裂谷各寨的商路全打通,把咱们的钉子都埋进去。”
秦骁没立刻表态,目光转向沈清秋:“情报线跟进得了吗?”
沈清秋微微颔首:“没问题。我已经挑了一批人手,扮成行商、货郎、采药的,陆续往裂谷里渗。目前已经接触了铁崖寨的几个小头目,搭上了线。年底之前,各寨的布防、内情、矛盾,都能摸透。”
她顿了顿,补充道:“彭老虎和毒寡妇的仇,能挑一挑;孟玄自视清高,也能找点由头挫挫他的锐气。他们越乱,咱们越好进。”
“嘿!那还等啥!”
岳铮“咚”地把茶碗往案上一放,震得茶水都晃出来。他站起身,甲叶子哗哗响,拍着胸脯:“东家!先锋交给我!给我三千弟兄,开春之前,我保证把裂谷口给您敲开!他彭老虎再横,还能挡得住咱们玄甲营?实在不行,我带敢死队爬悬崖,从他后山摸进去!”
他嗓门大,震得炭火盆里的火星都跳了跳。
“急什么。”
秦骁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
“裂谷天险,易守难攻。真要强攻,得填多少人命进去?”他目光扫过舆图上的悬崖峭壁,语气平稳,却重,“咱们要的不是一座打烂的山谷,不是一群结仇的寨民。是要把裂谷变成东境的屏障,变成以后东进的踏板。人死多了,仇恨结深了,以后怎么治理?”
岳铮嘴巴动了动,还想争,可看着秦骁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悻悻坐下,嘟囔了句:“那……到时候打起来,得让我打头阵。”
秦骁没接他话,转头看向最末座的墨衡。
“墨先生,你怎么看。”
墨衡缓缓睁开眼。
他眼睛里一点睡意都没有,亮得很,像淬了火的铁。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像磨金石的声响:
“裂谷里的人,说到底,都是大凛的百姓。”
“他们占山为王,不是天生想反。是官府不管他们,杀他们,抢他们,逼得他们往山里钻。彭老虎是被上官逼反的,孟玄是被舞弊案害的,毒寡妇的丈夫,是被贪官杀的。”
“如果他们知道,归附朝廷,比占山为王过得好——有地种,有盐吃,孩子能读书,病了能看医,没人随便杀他们、抢他们。他们自然会选。”
他话说得平淡,没什么抑扬顿挫,可分量不轻。
议事厅里的人都不自觉坐直了些。
是啊。
打下来容易,收服人心难。
墨衡顿了顿,又补了句:“真要打,也不难。裂谷的地形,我看过图。北段有处缓坡,能架云梯;中段铁崖寨旁边,能修栈道绕到后山。真动手,一个月,我能把路修到他寨门口。但打烂容易,修好难。”
他说的是实话。
以玄甲营的战力,加上墨衡的攻城器械,裂谷再险,也不是拿不下来。
可拿下来之后呢?
遍地仇恨,处处反抗,今天平了明天反,耗都耗死你。
秦骁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炭火盆边,烤了烤手。
火苗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
他想的比谁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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