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沐雨转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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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定远城的风已经带了霜意。
府衙后院的银杏树黄了大半,风卷过,金叶子打着旋往下掉,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苏沐雨住的厢房窗半开着,午后的阳光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梧桐枝的影子,晃悠悠的。
她已经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
之前那场北境热来势汹汹,高烧反复不退,把所有人的心都揪得老高。秦骁当时在鹰愁堡巡边,接到消息连夜快马赶回来,铠甲都没卸就站在医馆檐下;岳铮守在院子里蹲了半宿,说苏大夫救过他弟兄的命,得守着;杜红梅熬了三个通宵,换着法子做补汤,眼睛红得像兔子;墨衡嘴上不多说,每天早晚必绕到后院转一圈,碰见杜红梅就闷声问一句“稳了没”,听了答复才肯抬脚走。
如今高烧总算退干净了,就是身子还虚。苏沐雨靠在厚软枕上,脸色还带着点病后的苍白,嘴唇却有了点血色。手里端着黑褐色的药汁,眉头皱成个小疙瘩,一小口一小口抿,像跟药汁较劲似的。
秦骁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她皱着鼻子跟药碗对视的模样。
“良药苦口。”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些,裹着点屋外风的凉意,走到床边坐下。
苏沐雨抬眼瞥他一眼,叹了口气,捏着鼻子一仰脖子,咕咚咕咚把药灌了下去,把碗往边几上一放,赶紧摸了颗蜜饯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秦公子每次来,都只会说这一句。”
秦骁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放在边几上打开。桂花的甜香“轰”地一下漫开来,裹着点热气,是刚出炉不久的余温。
“街上刘婆婆家的。”他说,“路过顺手买的。”
苏沐雨眼睛亮了亮,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掉在指尖,桂花混着蜂蜜的甜香在舌尖化开,甜得刚好,不腻人。她眯起眼,像只偷着鱼的猫,满足得很。
她才没戳穿他呢。府衙在城北,刘婆婆的糕团铺在城南巷尾,隔着三条街,哪门子的“路过”。
她不说破,只是又咬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刚吃完半块,她就想起医馆的事,开口道:“医馆那边……我还有几份巡诊医案没整理,还有几个老病人的复诊记录……”
“杜红梅昨天都帮你拿回来了,摞你书案上呢。”秦骁打断她,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不过清秋说了,你彻底好利索之前,不许碰笔墨。”
苏沐雨张了张嘴想抗议,撞进他平静却不容置喙的目光里,又把话咽回去,嘟囔道:“你们合起伙来欺负病人。”
秦骁装作没听见,起身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往上推了推,掩住大半缝,挡住灌进来的凉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苏沐雨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午后的阳光镀在他玄色的衣摆上,毛茸茸的金边。她忽然觉得,这场病虽然折腾人,能换得这样几日清净,能让他这样日日来看,倒也不算亏。
秦骁走后,苏沐雨又歇了会儿,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油纸包,余温还没散。
她想起年初北境热最凶的时候,自己熬得晕倒在诊台边,醒的时候床边也放着刘婆婆家的桂花糕。
那时候秦骁还只是镇抚使,也是站在窗边,丢下一句“好好养病,后面还有的是事”就走了。
那时候她只觉得他冷面热心,现在才懂,他从来都是做的多,说的少。
她低头搭了搭腕脉,内息顺着经脉缓缓走了一圈,温温热热的。
养气三式练了这几个月,底子扎实了,这次好得这么快,全靠这内功打底。等彻底痊愈,西境之行,她也能更有底气。
“秦公子,”她忽然开口,“等我好了,想往西境走一趟。”
秦骁转过身,看她。
“北境的疫情稳住了,药方也摸透了。可西境不一样,风沙大,干燥,水土、吃食都不一样,病症、用药肯定也有差别。”苏沐雨说得认真,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我想去摸摸底,把两边的防疫、诊病的法子都汇总起来,写成本册子。以后不管哪边再闹疫病,都有个参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发着光,不是病后的虚浮,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热忱。
秦骁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等你彻底养好了,我陪你去。”
苏沐雨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带着点揶揄:“秦公子,西境可不像北境。那边风沙大,吹得人脸疼,你这阵子养白的脸,过去怕是要晒黑好几个色号。”
秦骁面不改色:“晒黑便晒黑。”
苏沐雨笑得更欢,笑着笑着咳起来,咳得脸颊泛红。秦骁等她咳完,递过温水,确认她没事了,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好好养着。等你好了,桂花糕管够。”
门轻轻带上。
苏沐雨靠在床头,看着边几上那半块桂花糕,嘴角的笑意,半天都没散。
与此同时,后院西厢房的小院子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方菇蹲在地上,面前站着两个小姑娘。
大的是大妮,十一二岁,瘦高个,头发用旧布条扎得紧紧的,眉眼沉,话少,看着比同龄孩子老成好几岁。
小的是二丫,才四五岁,扎俩羊角辫,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圆溜溜的,怯生生地瞟着方菇。
俩孩子都是墨衡上个月从石岗寨废墟边上捡回来的。爹娘都死在蛮族劫掠里,姐俩躲在山里,差点饿死。
方菇是苏沐雨最得意的徒弟,十九岁,圆脸,笑起来俩酒窝,看着就和气。她爹是药农,从小跟着满山跑,识药辨草比谁都灵。苏沐雨说她,天生就是吃医道这碗饭的。
苏沐雨病倒这大半个月,医馆大半的事都压在她肩上。天不亮就坐诊,忙到天黑才回,回来还要跟苏沐雨报备当日的诊况。就这么忙,她也没忘了苏大夫交代的——多照看照看这俩小姑娘。
“你叫大妮,对不对?”方菇蹲下来,尽量跟她视线齐平,声音放得轻轻的,“我叫方菇,是苏大夫的徒弟。以后我常来陪你们玩,好不好?”
大妮没点头也没摇头,就看着她,眼神带着点审视,像只警惕的小兽。二丫扒着姐姐的胳膊,探出头,咬着手指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腰间的药箱。
方菇也不急,笑着打开药箱侧边的小兜,摸出个布袋子。一打开,麦芽糖的甜香就飘出来了。
是她自己熬的,麦芽混着糯米,甜得正。
她拿出一块,递向二丫。
二丫抬头看姐姐,大妮抿着嘴,沉默了好一会儿,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二丫才伸出小手,抓过糖,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沾了糖霜的星星。
方菇又拿出一块递给大妮。大妮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攥在手里,没吃,低声说了句:“谢了。”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方菇笑了,俩酒窝深深的:“客气啥。以后想吃就找我,我那儿多着呢。”
接下来的日子,方菇得空就往这边跑。
每次都带点小东西。有时是几块麦芽糖,有时是几朵晒好的野菊花,能泡水喝,有时是用彩线编的小草绳,给二丫玩。
她不硬凑大妮的近乎,就陪着二丫玩,教她认草药叶子,给她讲山里药草的故事。
二丫很快就黏上她了,每次听见她的脚步声,就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去,抱着她的腿喊“菇菇姐姐”,喊得方菇心都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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