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东宫惶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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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四年十月中旬,帝都,东宫。
寒露刚过,夜里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意,卷着檐角的铜铃,叮铃铃地响,在空寂的宫墙里荡开,格外清寂。
可东宫上下,没人觉得这铃声清。
自从十月初一那道圣旨从殿上砸下来,半个月了,东宫的气压一天比一天低,低得像暴雨前的天,沉得人胸口发闷。
伺候的宫女内侍走路都踮着脚尖,裙摆擦着金砖,连点声响都不敢有。
端茶的手要稳,回话的声要轻,连呼吸都得放得半轻,生怕哪点不对,触了太子的霉头。
就这半个月,已经有三个宫女因为茶盏烫了点边、两个内侍因为回话慢了半拍,被拖出去杖责,板子打在肉上的闷响隔着半条宫道都能听见,打完了拖出去,地上留一道淡淡的血痕,半天都没人敢擦。
连廊檐下挂着的那只绿鹦鹉,以前天天蹦着叫“殿下吉祥”,这些天也蔫了,缩在鸟架角落,头埋在翅膀里,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整个东宫,像座快要爆发的火山,表面死寂,底下岩浆翻涌。
太子秦璋,已经三天三夜没睡个整觉了。
此刻他躺在寝殿的龙床上,明黄色的锦被皱巴巴团在脚边,他眼睛瞪着帐顶的盘龙绣纹,眼珠通红,布满血丝,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像被人揍了两拳。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天太极殿上的场景。
传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像针似的扎进耳朵里:“经查证,北境镇抚使秦默,实为朕之第七子秦骁……赐封靖王,总领西境、北境一切军政事务,先斩后奏……”
总领两境军政,先斩后奏。
十二个字,像十二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
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可父皇给那个野种的权柄,重得压过他这个太子!
“啊——!”
秦璋猛地坐起身,一把将锦被掀到地上,锦缎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守夜的内侍本来就在外间打盹,听见动静“扑通”就跪了,连滚带爬进来,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殿、殿下!有何吩咐?”
“滚!”
秦璋抓起枕边的玉枕,狠狠砸过去。
玉枕擦着内侍的肩膀飞过去,“啪”地砸在墙上,碎成好几片,碎玉溅了一地。
内侍连哭都不敢哭,磕了个头,连滚带爬退出去,顺手轻轻带上门,把殿里的暴怒和压抑,都关在里面。
寝殿又陷入死寂。
秦璋坐在床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窜,窜进骨头缝里,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抓得头皮发疼。
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在寂静的殿里格外响。
他脑子里全是父皇的眼睛。
宣旨的时候,父皇就坐在御座上,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扫过他的时候,半分波澜都没有。
那眼神,不是看儿子的眼神。
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甚至是……一个已经被放弃的人。
秦璋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不会的。
他是太子,做了十几年储君,名分早定。那个野种,不过是个流落民间的贱婢生的,身上还带着崔家的血,父皇怎么可能真的属意他?
可那道圣旨,那“总领两境军政”“先斩后奏”的权柄,又实打实砸在那里。
还有崔家的旧案……
秦璋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不是傻子,当年清河崔氏的案子,他小时候隐隐约约听过些风声,说是谢明远一手办的,谋逆大罪,满门抄斩。而秦骁的母亲,就是崔家逃出去的小女儿。
这要是秦骁将来真的掌了权,翻了案,他这个太子,当年谢明远办的案,他父皇定的调,会不会迁怒他?
就算不迁怒,储君之位,还保得住吗?
“不能坐以待毙……不能坐以待毙……”
秦璋喃喃自语,赤着脚在地上来回踱步,青砖凉得冰脚,他却像没感觉似的,走得又快又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东宫正殿的侧殿里,就聚齐了秦璋所有的心腹。
太子詹事詹一鸣,东宫左庶子周鹤龄,右卫率统领赵崇安,还有几个依附东宫的中层朝臣。
人到得齐,可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低着头喝茶,有人捋着胡须出神,有人眼观鼻鼻观心,就是没人先开口说话。
殿里的炭火烧得旺,烘得人脸上发烫,可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秦璋坐在主位上,一身常服都没穿周正,领口歪着,眼下的青黑重得像墨画上去的。他目光扫过众人,见没人说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怎么都哑巴了?!”
他猛地一拍扶手,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哐当”一声响。
“平日里一个个都能言善辩,天天跟孤说,太子放心,万事有我们。现在出事了,一个个都成锯了嘴的葫芦?!等秦骁带着北境的兵杀到帝都来,你们是不是还要跪着给人家请安啊?!”
这话重得像石头,砸得众人头埋得更低了。
周鹤龄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开口:“殿下息怒。此事来得太过突然,陛下的旨意又下得急,臣等一时……一时还没思量周全,容臣等再斟酌斟酌……”
“斟酌?”
秦璋冷笑一声,笑声尖锐,带着点癫狂的意味:“你还要斟酌多久?啊?等那个野种把刀架到孤脖子上,你再斟酌给孤看?”
周鹤龄脸“唰”地涨成猪肝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头埋得更低了。
在座的人面面相觑,脸色都难看。
谁都知道这事棘手。圣旨已下,金口玉言,哪是说改就能改的?公然反对靖王,那不就是跟陛下对着干?嫌死得不够快?
詹一鸣终于开口了。
他是太子詹事,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像一盆冷水,泼在滚烫的油锅里,殿里瞬间静了。
“殿下,请容臣一言。”
秦璋深吸几口气,压下翻涌的焦躁,点了点头:“詹先生请讲。”
詹一鸣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站在秦璋面前,缓缓道:“殿下,靖王封爵,总领两境,圣旨已下,已成定局,无可更改。这个时候,殿下若是贸然出手打压,言官一弹劾,陛下那边,只会觉得殿下心胸狭隘,容不下手足,反倒落了下乘。此乃下下策。”
秦璋脸色更难看了,咬着后槽牙:“那依先生之见,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坐大?看着他骑到孤头上来?”
“当然不是。”
詹一鸣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像只狐狸。
“打蛇打七寸。靖王的根基,在北境,远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他要养兵,要安民,要修军备,要兴屯田,哪一样离得开粮草、军械、饷银?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要从朝廷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老谋深算的狡黠:“殿下与其在帝都跟他争口舌之利,不如在这些地方,给他上上枷锁。粮草慢发,军械缓拨,饷银拖办。朝廷的流程,怎么走不是走?路上遇个暴雨冲了路,户部丢了份文书,兵部核检出点差错——这里面的空间,大得很。”
秦璋眼睛“唰”地亮了。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根稻草。
“对啊!”他猛地一拍扶手,身子都往前倾了倾,“孤怎么没想到!他有先斩后奏的权,可他总不能自己造钱粮、自己造军械吧!还得靠朝廷!”
可亮了没几秒,他又皱起眉,泄了点气:“可父皇给了他总领军政的权,地方官员都听他节制。朝廷的手,还伸得进去吗?”
“殿下此言差矣。”詹一鸣笑了笑,笑得胸有成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管得了北境的官,还管得了户部、兵部、工部的衙门口?只要流程慢下来,处处都能卡他。远的不说,就说粮草转运,沿途州府找个由头盘查三日、五日,耽搁个十天半月,等粮草到了北境,都误了多少事?”
“妙!太妙了!”
秦璋拍着大腿,脸上终于露出这半个月来第一个笑。
“就按先生说的办!孤这就去安排,让户部、兵部那边,都给孤慢着来!”
“殿下稍等。”
詹一鸣却又开口,泼了他半勺冷水。
“光靠我们自己,还不够。力度太小,也容易被陛下察觉。朝中还有一个人,比我们更不希望靖王坐大。”
秦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更大了:“你是说……谢明远?”
“正是丞相。”
詹一鸣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字字都踩在点子上:“当年清河崔氏谋逆案,是谢丞相一手主办,满门抄斩,血流成河。靖王是崔家的外孙,这件事别人不清楚,谢丞相心里比谁都清楚。”
“一旦靖王将来真的入继大统,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谢明远。满门抄斩的仇,人家能忘?”
“所以啊,他比任何人,都更怕靖王回京,更怕靖王掌权。”
秦璋越听眼睛越亮,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连日来的惶惶不安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大步走下台阶,拍了拍詹一鸣的胳膊:“先生果然是孤的智囊!言之有理!太有理了!”
谢明远怕秦骁翻案,孤怕秦骁夺位。
他们俩,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来人!备笔墨!”秦璋扬声喊,“孤要亲自给谢相写一封信,跟他商议商议,这靖王的事,该怎么办。”
“殿下英明。”詹一鸣躬身拱手,“只是此事需做得隐秘,万万不可让陛下知晓。否则,反倒打草惊蛇。”
“孤省得。”秦璋挥挥手,一脸的志在必得,“你放心,孤知道轻重。”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活了过来。
刚才还垂头丧气的众幕僚,纷纷露出笑容,连声恭维“殿下英明”“詹先生高见”,仿佛已经看到秦骁在北境寸步难行的样子。
秦璋站在殿中,望着南边的方向,嘴角勾起阴狠的笑。
秦骁啊秦骁。
你以为封了靖王,总领两境,就能跟孤斗了?
太嫩了。
这帝都的水,深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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