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沐雨转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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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妮嘴上不说，每次都站在不远处，看似不留意，耳朵却竖得老高。

方菇讲草药的时候，她悄悄挪近两步；方菇教二丫数数，她站在一旁，嘴唇悄悄动，跟着念。

方菇都看在眼里，没戳破。

她懂。这孩子是怕了。怕掏了心，又要失去。所以裹着层硬壳，不肯轻易靠近。

她不急，就这么慢慢暖着。

转机是在十月底的一个傍晚。

那天方菇从医馆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是绕过来看看。刚进院门，就看见大妮一个人坐在门槛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方菇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怎么了？二丫呢？”

大妮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挂着泪痕，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憋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二丫……二丫发烧了。”

方菇心里咯噔一下。

二话不说跟着大妮冲进屋。二丫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小嘴半张着，像离了水的鱼。

大妮站在床边，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咬着唇忍着哭，像只无助的小兽。

“别怕。”

方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下来。伸手摸额头，烫得烫手，翻开眼皮看了看，又听了听肺音。还好，是风寒引发的高热，不是疫病。

她转身打开药箱，动作麻利得很，配药、碾药、煎药，一气呵成。一边忙活一边轻声安慰：“没事，就是受了凉，喝了药，烧退了就好。”

大妮没说话，眼睛就跟着她转，她拿药她盯着，她煎药她盯着，像要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能救妹妹。

药煎好了，方菇坐在床边，用小勺一勺一勺喂。二丫烧得迷迷糊糊，喝到一半，忽然伸手抓住方菇的手指，含糊不清喊了声“娘”。

屋里静了一瞬。

方菇手指微微一僵，随即放柔了动作，继续喂，声音软得像棉花：“乖，喝了药就好了。”

大妮站在旁边，看着方菇耐心地擦去妹妹嘴角的药渍，给她掖被角，探着身子试体温，看着她松口气的样子。

她鼻子忽然一酸。

好久没人这么用心待她们了。

那天后半夜，二丫的烧终于退了。

方菇累得撑不住，靠在床柱上打了个盹。迷迷糊糊醒过来，身上盖着件小小的花布袄，是大妮的。

大妮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碗温水，见她醒了，递过来，低声说：“喝水。温的。”

方菇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温温的，刚好入口。

她抬眼，看见这个一向冷着脸的小姑娘，嘴角竟然翘了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

方菇也笑了。

没说什么，把一碗温水慢慢喝完。

这是她喝过，最暖的水。

打那以后，大妮明显软和下来了。

话还是不多，却不再躲着她了。方菇晾草药，她默默搬小板凳坐旁边，帮着递草把子；方菇给二丫讲故事，她就坐在一旁听，偶尔还问一句“后来呢”。

方菇教二丫认字，发现大妮学得比同龄孩子快多了，尤其是算数，教一遍就会，还能举一反三。她跟墨衡说起这事，墨衡沉默了会儿，说：“那孩子，有心气。”

方菇不太懂什么叫有心气，可她觉得，俩孩子能活下来，能有个地方安身，挺好的。自己能陪着她们，也挺好的。

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日头正好。

方菇搬了小桌子在院子里，教俩姐妹写名字。

二丫握笔像握柴火棍，歪歪扭扭画了一团墨，自己看了都不高兴，噘着嘴要哭。方菇笑着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写“二丫”两个字。

大妮坐在对面，自己低着头写，写得很用力，笔尖都把纸戳破了。

写完，她犹豫了一下，把纸推给方菇。

方菇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纸上除了歪歪扭扭的“大妮”两个字，

笔画抖抖索索，像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凑在一起。不好看，却重。

方菇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忽然一热。

她抬头，看见大妮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手里的毛笔，耳尖却红得透亮，像浸了朱砂。

方菇没戳破她。

小心翼翼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像藏起什么宝贝。笑着说：“写得真好。以后每天写一遍，会越来越好看。”

大妮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握笔的手，稳了好多。

正说着，杜红梅端着两碗小米粥走过来，粥面上飘着几粒枸杞，热气腾腾的。她老远就笑：“我方远远就闻见墨香了，这是都要成小秀才了？”

二丫听见声音，举着张涂得五颜六色的草纸跑过去，上面歪歪扭扭画着朵太阳花，红的黄的绿的，涂得满手都是颜料。她举到方菇面前，仰着小脸：“菇菇姐姐，给你。”

方菇弯腰接过来，指尖点了点她的小鼻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二丫画得真好，比姐姐见过的所有花都好看。”

二丫笑得咯咯的，扑进她怀里。

大妮坐在凳子上，看着闹作一团的两人，悄悄把袖子里那张写着更工整的“方菇姐”的草纸，又往深处塞了塞。嘴角却忍不住，又往上翘了一点。

窗外，风卷着桂花香飘进来，混着草药的清苦、米粥的甜香。院子里几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暖融融的。

秋意虽浓，这方小院里，却尽是安稳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