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东宫惶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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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深夜,东宫后院,一间不起眼的暖阁里。
柳莺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摘着耳上的明珠耳坠。
她约莫二十四五岁,容貌姣好,眉梢眼角带着点慵懒的风情,皮肤白得像雪,是太子秦璋这两年最宠爱的侍妾。
她本是教坊司的歌妓,两年前宫宴上献唱,一曲清歌,被太子一眼看中,纳入东宫。宠冠后宫,连太子妃都要让她三分。
宫里人都说,柳莺姑娘好福气,一介歌女,能得太子如此盛宠,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只有柳莺自己知道,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福气。
她是天机阁的人。
三年前,阁主亲自找的她,给她赎身,教她规矩,练她察言观色、密写传信的本事,然后送她进东宫,一步一步,爬到太子身边最受宠的位置。
她的任务,就是盯着东宫的一举一动,把太子的谋划、人事、动静,源源不断,传回天机阁。
三年了,没人察觉。
太子以为她是个温柔解语花,什么心事都跟她说,连朝堂上的秘事、对付政敌的手段,有时候都会跟她念叨两句。
柳莺摘完耳坠,又取下腕上的羊脂玉镯,放在妆奁里。动作从容不迫,指尖纤细,动作慢悠悠的,像任何一个闲来无事的深宫妇人。
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太子还在前殿跟幕僚议事,兴致高得很,估计还要好一会儿才会过来。
她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确认安全了,她才伸手,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摸出一枚中空的银簪。
簪子看着普通,素银打造,没什么花纹,是她刚进东宫的时候就带进来的,没人在意。
她拧开簪头,从里面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绢,展开来,只有巴掌大。
又从妆奁的胭脂盒底下,摸出一支极细的炭笔,笔芯是特制的,写出来的字细如发丝。
柳莺就着铜镜边的烛火,笔走龙蛇,飞快地写起来。
字迹娟秀细密,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清写的什么:
“十月初十,太子急召心腹密议。詹一鸣献策:卡靖王北境后勤,粮草、军械、饷银皆可借流程拖延,沿途州府寻机盘查滞运。太子采纳,欲联合丞相谢明远,已遣使送书赴丞相府。太子状态:惶惶不可终日,数日未眠,暴躁易怒,东宫宫人多有杖责,人心涣散。”
寥寥数语,把东宫的核心动向,说得清清楚楚。
写完,她把素绢重新卷成细条,塞进银簪里,拧好簪头,放回妆奁底层,用胭脂盒压好。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半点停顿。
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走到外间,吩咐小宫女:“去看看,殿下那边议事完了没有。天凉了,炖盏参汤备着。”
“是,柳姑娘。”小宫女应声去了。
柳莺站在窗边,望着前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的笑。
太子还以为自己想到了好主意,能困得住靖王。
殊不知,他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她轻轻抚了抚鬓边的碎发,眼底清明。
这消息,再过几天,就会送到定远城,送到那位靖王手里。
太子这点伎俩,在人家眼里,怕是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第二天一早,东宫后门的杂役像往常一样,挑着担子出宫采买。
担子里面装着菜蔬、肉蛋,还有柳莺让他捎的“胭脂水粉”,说是城南脂粉铺的桂花头油最好用。
杂役不知道,那装头油的匣子底下,藏着那枚银簪。
他更不知道,他每个月出宫采买三次,每次顺路去脂粉铺,其实都是在传递消息。
脂粉铺的老板娘,是天机阁在帝都的联络点之一。
消息从这里出发,沿着官道、沿着水路、沿着雪山小道,三条线路并行,一路往北,往定远城去。
两天后,定远城,府衙后院。
沈清秋坐在窗下的书案前,手里握着那卷刚送到的密信。
素绢薄薄的,上面的字迹细小却清晰,是柳莺的笔迹。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像冰面上化开的细纹,稍纵即逝。
“公子,你看看吧。”
她起身,把密信递给站在舆图前的秦骁。
秦骁刚看完边境屯田的册子,转过身接过密信。
他穿着件玄色常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手上还沾着点墨。低头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平静,没半分波澜,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太子要跟谢明远联手?”
他淡淡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信上是这么说。”
沈清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太子急昏头了,病急乱投医。以为拉住谢明远,就能困得住公子。”
秦骁没说话。
他走到烛台边,指尖捏着密信的一角,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素绢,很快卷起来,橙黄色的火焰顺着字迹往上爬,把那些字一点点吞掉。灰烬落在
他看着烧尽的灰烬,才开口,声音低沉:“谢明远不会真的跟他联手。”
“公子说的是。”沈清秋点点头,“谢明远老奸巨猾,最是懂得趋利避害。当年崔家案,他是主办,可陛下的心思,他也摸得最透。现在陛下属意公子,他怎么可能把宝全押在太子身上?”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手里握着陛下的密旨,等于手里握着两张牌。太子这边,他虚与委蛇;公子这边,他也留着后路。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会亮底牌。这种官场老狐狸,最会骑墙观望了。”
秦骁微微颔首。
谢明远那点心思,他清楚得很。
二十三年前,谢明远踩着崔家的尸骨往上爬,是看准了先帝的心思;现在,他照样会看准皇帝的心思,选边站。
太子?
不过是他用来给自己留后路的棋子罢了。
“东宫那边,还有我们的人?”
秦骁忽然问了一句,转头看向沈清秋。
沈清秋的目光微微一闪,随即恢复平静,点头:“有。太子最宠的侍妾柳莺,是我们的人。三年前布进去的,一直没动。这次的消息,就是她传出来的。”
秦骁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眉峰微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知道天机阁在帝都布了暗线,却没想到,已经布到东宫里面,到了太子身边。
他没追问细节,比如怎么布进去的,柳莺是什么身份。
做情报的,规矩他懂。
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她注意安全。不必事事都传,别暴露了自己。”
“公子放心。”沈清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比谁都懂得怎么保护自己。太子对她深信不疑,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事。”
秦骁没再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秋日的阳光涌进来,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窗外就是长街,人来人往,商贩的吆喝声、孩子的笑闹声、马车的轱辘声,混在一起,热闹又安稳。
街边的铺子都开着,杂货铺、布庄、药铺、酒肆,生意兴隆。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口踢毽子,笑声清脆,像铃铛似的。
这座城,从半年前的战火里走出来,到现在,烟火气越来越浓,日子越来越稳。
他收回目光,望向南方。
帝都的方向。
千里之外,一场针对他的风暴,正在酝酿。
太子在跳脚,谢明远在观望,大大小小的牛鬼蛇神,都在动。
可秦骁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相反,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像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自己布好的陷阱。
怕的不是他们动。
怕的是他们不动。
他们动得越多,露出来的破绽就越多。
正好,一个个,慢慢算。
“粮草军械那边,提前做准备吧。”秦骁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让卫琳琅那边,商事上再腾挪些银两,备用。墨衡那边,军械作坊加大产能,别等朝廷的补给。屯田的粮,做好收储,别都靠朝廷调运。”
“臣明白。”沈清秋应声,“已经安排下去了。太子想卡我们的脖子,怕是卡不住。”
秦骁点点头。
风吹进来,带着街上的烟火气,也带着远处田野里的稻穗香。
他站在窗边,身姿挺拔,像一杆稳稳扎在定远城的枪。
帝都的风雨,要来就来。
他接着就是。
北境的天,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