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复名秦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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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四年十月十一,定远城。
天还浸在墨色里,星辰还挂在檐角,整座城却已经醒了。
昨夜狂欢挂起的红灯笼还在檐下晃着,纸壳上沾着昨夜的硝烟碎屑,风一吹,轻轻打转。满城都还飘着淡淡的火药味、酒香和饭菜的余香气,混着凌晨的霜气,凉丝丝的,又裹着点暖。
府衙门前的青石板路早被扫得干干净净,亲兵拎着水桶,往石板上洒水,雾蒙蒙的水汽升起来,映着天边刚泛的鱼肚白,泛着湿润的光。今天是靖王祭天认祖的日子,规矩大,半点马虎不得。
城东新筑的祭坛那边,天不亮就忙开了。
三丈高的土台,夯实了黄土,上铺青灰色的城砖,一层一层垒上去,共三层,每层都有台阶。坛四角插着玄色的旌旗,旗面上绣着金线云纹,风一吹,猎猎作响,震得旗杆嗡嗡响。
坛中央摆着香案,青铜香炉擦得锃亮,旁边码着太牢三牲——整猪、整牛、整羊,毛色油亮,都是挑出来的好牲口。旁边的朱漆盘子里,码着时令果蔬,红的枣、黄的梨、带着霜的柿子,摆得整整齐齐。
司仪官穿着暗红色的礼服,捋着胡须,前前后后检查了三遍,连香案摆得正不正都拿手量了又量,才长出一口气。
“殿下驾到——”
远处传来传召的声音,拖着长调,划破了凌晨的静谧。
众人立刻站直了身子,齐刷刷往台阶下看。
就见秦骁身着深紫色亲王礼服走过来。团龙补子绣得金线熠熠,玉带镶着和田玉,头上九梁冕冠垂着旒珠,一步一步,走得稳极了。
晨光从他身后的天际线渗出来,勾出他挺拔的轮廓,像一尊镀了金边的雕像。
他身后跟着文武属官,岳铮、舒木儿一身甲胄,按剑而行;墨衡穿着深灰官袍,袖口还沾着点不易察觉的炭灰——天不亮他就去作坊检查新一批手抛雷了,掐着点赶过来的;沈清秋一身素色襦裙,外罩素纱披风,眉眼清冷,像枝带着霜的菊;卫琳琅穿了件水红的褙子,衬得人明艳,却也规规矩矩的,不敢失了礼数。
一行人沿着台阶缓步登坛,脚步声整齐,落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秦骁站在祭坛最上层,面北而立。
北边,是帝都的方向,是宗庙陵寝的方向,也是清河崔氏故土的方向。
风卷着他礼服的衣摆,猎猎作响,冕冠的旒珠轻轻晃着,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望着北边苍茫的天际,那里还浸在晨雾里,灰蒙蒙的,像极了他二十多年来路不明的身世。
今天,终于要认祖归宗了。
“吉时到——祭告天地——!”
司仪官高声唱喝,声音洪亮,震得坛上的旌旗都微微颤。
秦骁撩袍,缓缓跪倒在蒲团上。
玄色的礼服下摆铺在青砖上,像展开的玄鸟羽翼。他三叩九拜,动作沉稳有力,每一次额头都实实在在触到青砖,发出沉闷的轻响。一丝不苟,半分敷衍都没有。
这一拜,拜天地苍生,拜这北境的万里河山,拜他流落民间二十余载的坎坷岁月。
坛下,数百名将士齐刷刷跪倒。甲叶碰撞声整齐划一,“哗啦”一声,像一道钢铁的浪潮,从祭坛下席卷而过。
再往后,是挤在坛外的百姓,乌泱泱跪了一片,衣裳摩擦声、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小声呼吸声,混在一起,却没人敢喧哗。
“祭告宗庙——!”
司仪官的声音又起,拖着长调,穿透晨雾。
秦骁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他从司仪官手中接过三炷香,香头燃着暗红的星火,香烟袅袅,笔直往上飘,融进晨光里。
他双手举香,高过头顶,然后躬身,将香稳稳插入青铜香炉里。
三炷香,并排插着,烟气拧成一股,慢悠悠往天上飘,像是要飘到列祖列宗面前去。
他望着那缕青烟,沉默了片刻。
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晨露的凉意。他心里翻涌着很多事——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没能给你堂堂正正的身份”;想起那半块拼合的玉佩,想起清河崔氏三百一十七口的沉冤;想起这一年多,从困守孤城到收复全境,从几百残兵到数万将士,一步步踩着血与火走过来的路。
他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异常清晰,像刻在金石上,字字掷地有声,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秦骁,流落民间二十余载,今日方得归宗认祖。”
“此身虽历坎坷,未敢忘血脉之源;此心虽经磨砺,未尝负家国之责。”
“自今以往,当以靖王之身,守北境西境之土,护万千百姓之安。兴农桑,整军备,清吏治,安边陲。若有违此誓,天地共鉴,祖宗不容。”
话音落下,坛上一片寂静。
只有风卷旌旗的猎猎声,只有香烟缭绕的簌簌声。
片刻之后,岳铮第一个振臂高呼,声音像炸雷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靖王殿下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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