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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前锋尽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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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谷的厮杀声在入夜后渐渐沉了下去。

雪小了些,变成细碎的雪砂,簌簌落在遍地的尸骸、断矛和破损的甲片上,像一层薄纱,慢慢盖住了白日的血腥。

谷底的雪被血浸成了暗褐色,踩上去黏糊糊的。

玄甲营的士兵分成小队,举着火把在谷里清扫,翻找奄奄一息的伤兵,收拢散落的兵器甲仗,动作利落安静,只有火把噼啪的轻响和偶尔的低喝。

岳铮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了一圈,靴底沾了血和泥,刀鞘上凝着薄冰。

他把谷里的情况核了两遍,才转身往北侧山梁走。

山梁上风更劲,秦默站在一块避风的岩石旁,身上落了层雪,正低头看着斥候刚送上来的纸条——是赵崇主力的位置,距谷口还有六十里,已经停了下来,看样子是察觉到不对了。

“东家。”岳铮走过去,声音带着战后的沙哑,却掩不住亢奋,“战场清得差不多了。禁军先锋一千二百人,当场战死四百出头,伤了六百多,剩下想往山里跑的,都被飞羽骑兵截回来了,没漏几个。马奎活捉了,右腿挨了一箭,没伤到骨头,就是吓得够呛,被绑在帐子里嚎了半下午,现在嚎累了,蜷在那儿打哆嗦呢。”

秦默把纸条揉碎攥在手里,抬眼看向谷底,火把的光映在他眼里,明灭不定。“咱们的人呢?”

“阵亡二十七,重伤四十三,轻伤六十二。”岳铮报数字的时候腰杆挺了挺,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骄傲。

以不足百人的伤亡全歼一千二百禁军先锋,这战绩搁到兵部战报上,都得被人以为是吹牛皮。

可实打实打下来,就是这么悬殊。

秦默沉默了几秒,没像岳铮那样面露喜色,反而声音沉了些:“阵亡的弟兄,每人发二十两抚恤银,有家眷的再加五亩旱田,田契让顾文那边尽快办,送到家里去。重伤的全力救,苏沐雨的医疗队已经在路上了,能保一个是一个。治好后上不了战场的,别打发回去,后备队缺教官,墨坊也缺懂行的管事,都安排妥当。轻伤的每人赏二两银子,放三天假休整。”

“好,我记下来了。”岳铮点点头,心里熨帖得很。跟着这样的东家,打仗拼命也值——赢了有赏,伤了有养,死了家人有安顿,没人会不卖命。

他顿了顿,又问:“那几百个禁军俘虏怎么处置?伤的不少,哭爹喊娘的,都等着救治呢。”

“伤的给药治,没伤的关起来,管两顿糙饭,饿不着就行,别苛待,也别给好脸色。”秦默顿了顿,指尖在岩石上轻轻敲了下,“挑二十个伤势轻、胆子小的,包扎好伤口,给点干粮热水,明天一早放回去。”

岳铮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放回去给赵崇报信?”

“不止报信。”秦默目光扫向谷口外的山道,夜色沉沉,看不见赵崇的大营,可他像是能看穿那片黑暗,“让他们亲眼看看咱们的兵力,回去添油加醋说给赵崇听,比咱们自己说管用。”

他转过身,语速不快,却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让飞羽部落的两百骑兵,绕着谷周山道跑,多举火把,马尾巴上拴树枝,扬起雪雾,造大部队连夜调动的声势。再让顾文从附近村里雇两百个青壮,换上备用的玄甲军服,在谷口来回走队列,多插旗帜。不用演太像,模模糊糊让探子看见就行。”

岳铮听得咧嘴笑:“这招够损的,赵崇本来就慌,听见这帮溃兵说咱们有几千上万人,还不得吓得睡不着觉?”

“吓不死他,也得让他不敢往前迈一步。”秦默语气平淡,“他要是敢冒进,咱们就再打他一次伏击;他要是缩着不敢动,正好给咱们留时间整补、布防。主动权得攥在咱们手里。”

岳铮应了声,转身就去安排。山梁上的风卷着雪沫子打过来,秦默拢了拢披风,目光依旧落在远方。

这只是开胃菜。赵崇的四千多主力还在后面,新帝的怒火、朝堂的算计,也都在路上。

一场伏击赢了不算赢,要让朝廷彻底不敢轻易动西境,还得下几步棋。

接下来的两天,乌鸦谷方圆百里彻底乱了套。

伏击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官道、商路、村落,野火似的往外蔓延。

传的人多了,版本也就千奇百怪,一个比一个离谱。

离得最近的青石镇最热闹。

镇口老茶馆里座无虚席,说书先生把惊堂木拍得“啪”响,唾沫星子横飞:“话说那禁军先锋马奎,乃是当朝国舅爷,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一路横冲直撞,扬言要踏平千窟城、活捉秦防御!可他哪知道,秦将军早就料敌机先,在乌鸦谷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一拍桌子,声调拔高:“等那马奎一进谷,只听山崩地裂一声炮响!两侧山梁上滚下千斤巨石,当场封死谷口!紧接着万箭齐发,箭雨遮天蔽日,禁军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当场就射倒了一片!那马奎想策马突围,被秦将军弯弓搭箭,嗖的一声,正中右腿,摔下马来,当场生擒!”

台下听众听得连声叫好,有人扯着嗓子问:“先生,秦将军真有那么神?他带了多少人啊?”

“多少人?”说书先生眼睛一瞪,捋着山羊胡道,“少说也有八千精锐!不然能全歼一千禁军?我跟你们说,我表弟的二舅子的邻居就在玄甲营当差,亲口说的,那还能有假?”

众人啧啧称奇,没人深究这话有多离谱。茶馆里本就是真假掺半,听个热闹罢了。

商旅圈子里传的又是另一个版本。

永兴州的粮商张老板在客栈歇脚,跟同行凑在一桌压低声音:“你们听说没?禁军不是败在埋伏上,是败在玄甲营的新兵器上!那东西叫燧发枪,铁管子,一扣扳机就喷火,几十步外能打穿重甲,比弓箭厉害十倍!还有震天雷,扔出去炸得遍地开花,人马挨着就碎!禁军哪见过这等神器,以为是天兵下凡,当场就跪了!”

“真的假的?”旁边的布商瞪大眼,“那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那还有假?”张老板压低声音,“我家商队的伙计亲眼看见的,山梁上一排排的铁管子,枪响跟打雷似的。我看啊,这西境以后怕是要变天了。”

这话传出去,又添了几分玄乎。

有人说玄甲营请了中穆境的匠人做法器,有人说秦默得了前朝宝藏,藏着千件神器。

越传越邪乎,到最后连“秦默是武曲星下凡”的说法都冒了出来。

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最终都汇向了赵崇的中军大营。

被放回去的二十个伤兵,一瘸一拐地逃回营地,被亲兵架着进了大帐。

赵崇正坐在帅案后发脾气,看见人进来,“啪”地把茶杯砸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说!到底怎么回事!马奎呢?一千二百人怎么就没了!”

几个伤兵吓得腿肚子转筋,你看我我看你,说话都颠三倒四。

一个瘦高的士兵结结巴巴地说:“将、将军……谷里有埋伏!漫山遍野都是玄甲兵,少说、少说有上万人!他们有会炸的铁球,还有能喷铁砂的管子,声音大得像打雷,弟兄们根本挡不住……”

另一个赶紧补充:“是!晚上我们还看见山后面全是火把,一眼望不到头,马蹄声震得地都颤,肯定是大部队在调动!秦防御……不对,那秦默太厉害了,站在山头上跟杀神似的,我们根本不敢抬头看……”

还有个胆子小的,想起谷里的惨状,声音都带了哭腔:“将军,咱们快撤吧!再往前走,就、就都回不去了……”

“一派胡言!”赵崇气得脸都紫了,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什么上万人?秦默手里撑死了千把人,他去哪凑上万人?分明是你们贪生怕死,夸大其词!”

他嘴上骂得凶,心里却已经慌了。

他接连派了三拨斥候去乌鸦谷探底。

第一拨六个人,只跑回来一个,还吓得魂不守舍,说谷口全是玄甲兵,旗帜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第二拨直接石沉大海,连个信都没传回来。

第三拨昨天刚派出去,到现在也没动静,估计也是凶多吉少。

再加上这些溃兵的描述,由不得他不信——秦默的兵力,恐怕远不止朝廷上报的一千人。这小子私扩军备,藏得太深了。

大帐里静得吓人,众将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副将李才小心翼翼地往前站了半步,低声道:“将军,依末将之见,不如先后撤三十里,稳住阵脚,再派人回帝都禀报情况,等援军到了再做打算。现在敌情不明,贸然前进,怕是要再中埋伏。”

“撤?”赵崇猛地转头瞪着他,眼珠子都红了,“奉旨南下,连西境地界都没站稳就撤?回去陛下问起来,你让我怎么说?说我被一个边陲小将吓破了胆?你丢得起这个人,本将军丢不起!”

李才被骂得缩了回去,不敢再吭声。

另一个参军又试探着说:“那……咱们就地扎营,加固寨墙,深挖壕沟,先守着?一边探听虚实,一边等后方补给。”

“守守守,就知道守!”赵崇烦躁地在帐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得地砖咚咚响,“咱们带的粮草只够半个月,守能守出粮食来?等粮吃完了,不用玄甲营打,咱们自己就垮了!”

他走了一圈又一圈,心里反复掂量。

进,怕中埋伏,把剩下四千人也折进去,那他就真的万劫不复了;退,抗旨不尊,损兵折将,回去也没好果子吃。横竖都是锅,怎么甩出去才是关键。

琢磨了半天,他终于停下脚步,咬着牙下令:“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扎营,加固寨墙,深挖壕沟,多设鹿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斩!”

他顿了顿,又阴沉着脸补充:“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回京,上奏陛下:西境秦默拥兵自重,私藏重兵,设伏袭击禁军先锋,意图谋逆。前线兵力不足,请求朝廷速派援军,南下剿灭叛贼。”

这话一出口,帐里众人都懂了。

将军这是把皮球踢回帝都了。

仗打输了,锅是秦默谋逆的锅,不是他指挥不力。

要进要退,让皇帝自己拿主意,他不担这个责任。

李才连忙应声:“末将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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