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禁军南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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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三年九月二十,帝都城南,官道驿口。
五千禁军列阵出城,明光铠在秋日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玄色旌旗顺着风扯得笔直,刀枪矛尖攒成一片银白的林。
步兵列在中路,骑兵分护两翼,辎重车绵延半里地,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漫天尘烟。
路边百姓早被兵卒撵到了道旁,个个垂着头不敢抬眼,有孩童扒着门缝往外看,被母亲一把拽回去,房门“砰”地合上,震得窗纸都颤了颤。
没人敢议论,可人人心里都有数——这哪里是巡查盐务的架势,分明是去打仗的。
赵崇骑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走在队伍中段最显眼的位置。
身上的明光铠擦得锃亮,腰间悬着御赐的“镇西”佩剑,剑穗垂着明黄流苏,晃得人眼晕。
他下巴抬得老高,目光扫过路边跪拜的百姓,像在看一群蝼蚁。
三十七岁的禁军右营将军,说起来是将门之后,父亲跟着景帝征过南疆,可他自己长在帝都深宅,半辈子没出过塞,最像样的战功是陪先帝围猎时射死过两只鹿。
能坐到这个位置,一半靠父荫,一半靠钻营,真刀真枪的硬仗,一场都没打过。
可他自己不这么觉得。
在他眼里,秦默算什么东西?
一个边陲荒滩冒出来的泥腿子,靠着点晒盐的伎俩攒了点家当,撑死了千把乡勇,也配跟朝廷禁军叫板?
五千大军压过去,光是声势就能把对方吓跪,到时候抄了盐场,押着人回京,他便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功臣,升官进爵指日可待。
“将军,前面就是渭水县了,王县令带着人在城外候着,接风宴都备好了。”亲兵策马从前面跑回来,躬身禀报。
赵崇鼻子里哼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问:“都备了什么?”
“回将军,宰了两口猪、一头羊,还有几坛当地的陈年烧刀子。县里的乡绅也都到了,等着给将军接风。”
“就这点东西?”赵崇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马鞭往路边树干上一抽,“啪”的一声脆响,“打发叫花子呢?本将军带五千弟兄南下,一路风餐露宿,他就用两口猪打发?你去告诉姓王的,弟兄们一路辛苦,总得有点辛苦费。县库里的存银,匀出两千两来,给弟兄们当酒钱。少一两,这渭水县的差事,他也别当了。”
亲兵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应下:“是!属下这就去传话!”
他心里也犯嘀咕——渭水县是个小县,全年税银也就三千两,张口就要两千,这不是抄家底吗?
可将军发话了,他不敢不从,打马就往县城方向奔。
渭水县令王怀安正搓着手在城门口等,四十多岁的人,穿一身半旧的官袍,是科举出身的清官,在任三年修堤、办学、劝农,攒了点政绩,本想借着接待禁军的机会留个好印象,也好熬个升迁。
结果亲兵过来把话一传,王怀安脸“唰”地就白了。
“两千两?”他声音都抖了,“县库里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八百两,还是留着冬天赈济灾民的修堤款!这……这怎么拿得出来啊?”
“王大人,话我传到了。”亲兵撇撇嘴,语气带着威胁,“将军的脾气你也知道,怠慢了军务,这顶乌纱帽你还想不想要?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拨马就走,留下王怀安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旁边的师爷凑上来,愁眉苦脸地说:“东翁,这可怎么办啊?禁军咱们得罪不起,可库银动了,冬天闹灾荒,百姓要出事的。”
王怀安闭了闭眼,咬着牙道:“去,把城里的商户掌柜都请到县衙来,就说……就说禁军过境,需商户协防,每家按铺面大小摊派。”
师爷叹了口气,转身去了。他知道,这话说得好听,说白了就是硬摊派。
商户们心里肯定怨,可又能怎么样?
禁军惹不起,县令也惹不起,最后遭殃的还是老百姓。
当天下午,渭水县的商户们就挨了一刀。
布庄张老板刚卖了一批秋布,银子还没捂热,就被衙役请去县衙,摊了二百两。
药铺李掌柜更惨,被摊了三百两,说是军中需要药材。
众人怨声载道,却没人敢说个“不”字——前几天隔壁县有个商户敢顶嘴,被禁军扣了个“私通边匪”的罪名,铺子都抄了。
银子凑齐送到赵崇帐中,他才勉强满意,哼了一声:“算姓王的识相。”
接风宴上,他喝得酩酊大醉,当着满座乡绅的面放话:“等本将军踏平千窟城,抓了秦默回京,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众乡绅陪着笑敬酒,心里却都在打鼓——一个边臣说抓就抓?这禁军比山匪还横。
禁军南下的一路上,这样的戏码反复上演。
过云州,赵崇要“草料费”,知州咬着牙送了三千两。
过永兴镇,他嫌驿馆简陋,直接搬进城首富户的宅子,把人家家眷赶到偏院,连人家珍藏的字画都顺手拿了。
地方官们敢怒不敢言,个个打落牙齿和血吞,转头就把亏空摊到百姓头上。
上梁不正下梁歪,主将如此,兵卒更没了规矩。
行军路上,常有三五成群的士兵离队,窜进路边村子里“借东西”。
路过李家村时,三个禁军踹开一户农家的院门。
老汉李老实正在院里劈柴,见当兵的闯进来,连忙放下斧头赔笑:“军爷,快进屋喝碗水?”
领头的兵卒一脚踢翻柴堆,木屑溅得满地都是。
几个人翻箱倒柜,从炕席底下搜出半吊铜钱、小半袋过冬的粟米,还有坛腌猪肉,一股脑揣进怀里就要走。
“军爷!使不得啊!”李老实急了,伸手去拦,“这是过冬的粮,你们拿走了,我们一家子冬天怎么活啊!”
那兵卒回身就是一巴掌,扇得老汉踉跄着摔在地上,嘴角立刻渗出血来。“老东西,老子替你去边关卖命,拿你点破粮食怎么了?再啰嗦,按通匪办了你!”
老汉捂着脸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几人扬长而去,浑浊的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隔壁的年轻媳妇听见动静,扒着墙头往外看,被另一个兵卒瞧见了。
那兵卒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伸手就要摸人家的脸:“小娘子,一个人在家啊?陪军爷乐呵乐呵?”
吓得那姑娘尖叫着缩回去,插上院门,抵着门浑身发抖。
兵卒们哈哈大笑,拎着抢来的东西晃悠着回了队伍,连管都没人管。
有个落第的书生住在村里,看不下去,写了状纸想拦路递给赵崇,告士兵扰民。
结果刚凑到队伍跟前,就被亲兵一把夺过状纸,撕得粉碎。
“也不看看这是谁的队伍,将军的事也是你能管的?”亲兵一脚踹在书生肚子上,“来人,打二十板子,让他长长记性!”
书生被按在地上打,板子落在背上噼啪响,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眼里全是恨意。
赵崇骑在马上看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他看来,当兵的出门在外,捞点油水算什么?只要能打胜仗,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他根本没意识到,这些被他纵容的恶行,正在一点点磨掉禁军仅剩的军纪,也把沿途的百姓,一点点推到了西境那边。
消息顺着商路、顺着流民,比禁军走得还快,早早就传到了千窟城。
百姓们听了,都攥紧了手里的锄头——他们好不容易有了地、有了安稳日子,绝不能让这帮兵匪过来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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