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丞相落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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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三年,初秋。
帝都的秋意比西境来得更沉,梧桐叶落满了丞相府的青石板甬道,风卷着碎金掠过雕花窗棂,卷进来几分清冽寒意。
书房里只燃了半盆银霜炭,温度恰好驱散潮气,却不至于暖得人昏沉懈怠。
谢明远一身素色暗纹常服,端坐在酸枝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刚从西北递回的密报。
宣纸薄韧,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西境月余的动静——开府建牙、整饬边防、盐税定例、钦差归京,桩桩件件清晰在册,连玄甲营换了多少副新甲、盐场新增了几口结晶池都记得分明。
他看得很慢,指腹顺着字行缓缓划过,神色平静得像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州县秋税账册,眼底半分波澜都无。
郝思垂手立在书案下首,屏气凝神等了许久,见他终于合上密报搁在案头,才压低声音开口:“相爷,东宫那边动了。詹一鸣私下召见了侍卫司的黄俊,三日前人就离了京,扮作跑皮货的行商,往千窟城去了。”
谢明远端起案边的青瓷茶盏,茶盖轻轻刮过碗沿,发出一声细碎轻响。
他呷了口温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詹一鸣给太子出的两步走主意,倒还不算昏聩。明着拿北境赈灾当大义名分,逼秦默提前解缴两年盐税;暗里联络赵家残余势力,给他后院放火搅局。真要是做成了,足够秦默焦头烂额大半年。”
“太子也是急了。”郝思躬身附和,“北境哗变的事闹得满朝皆知,户部账上空空如也,谢相您又压着军需拨款不松口,东宫手里缺银子,自然就盯上了西境这块肥肉。”
“急,才会出错。”谢明远放下茶盏,瓷底轻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他越急着捞银子、越想给秦默下绊子,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郝思抬头觑了眼他的神色,试探着问:“相爷,那咱们这边……要不要做点准备?要不要先给秦默那边透个口风?说到底,敌人的敌人,也算半个朋友。东宫真要是吞了西境盐利,势力大涨,于咱们也不利。”
“急什么。”谢明远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簌簌飘落的梧桐叶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现在就递橄榄枝,太轻了。秦默那人,看着温和,骨子里傲得很,顺风顺水的时候,旁人的人情他未必肯接。且让他先扛一扛东宫的压力,等他觉得吃力、觉得棘手了,咱们再伸手拉一把,他才知道这份人情的分量。”
他顿了顿,指尖在密报上黄俊两个字上点了点:“太子想坐收渔利,咱们就给他搭个戏台子。让他们两家先斗,斗得越凶越好。西境越乱,秦默越疲于奔命,东宫就越容易失了分寸、做出格的事。等哪天太子逼得太狠、激起了西境民怨,或是搅乱了边防,老夫再当众出手,以盘剥地方、动摇边陲根基的罪名狠狠压他东宫一头。到时候,他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把东宫和西境都算进了局里。
坐山观虎斗,待两败俱伤再出手收割,这才是顶级权臣的城府与耐心。
郝思恍然,连忙躬身:“相爷高明。是属下想得浅了。”
“也不能全作壁上观。”谢明远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去安排一下,让魏斌走一趟西境。不用带书信,不用留信物,就以他私人的名义去见秦默,传一句话——京城风大,有人想掀他的屋顶,也有人愿意替他扶一扶房梁。”
“魏斌?”郝思微微一怔,“就是那个常年游走在各派之间、从不站队的中间人?此人滑不留手,嘴倒是严,可让他去传这话,会不会太绕了些?秦万一领会错了意思……”
“要的就是绕。”谢明远淡淡道,“魏斌无门无派,半真半假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算被东宫的人截了去,也抓不到咱们半分把柄。可秦默是聪明人,这话他听得懂。听懂了,就知道朝堂之上他不是孤立无援,心里就有底,也更敢跟太子硬碰硬。听不懂,也无妨,就当是句闲话,左右不亏。”
郝思彻底服了,躬身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保证做得干净,没人能查到咱们府上来。”
谢明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的木炭偶尔噼啪炸个火星,窗外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过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正要退下的郝思,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探究:“对了,让你派人去北境,深挖秦默早年底细的事,办得如何了?”
郝思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头垂得更低了些:“回相爷,派去的暗椿……确实摸到了一点线索,只是行事出了点岔子,怕是已经打草惊蛇了。”
“哦?”谢明远眉峰微挑,目光里透出几分审视,“怎么回事?仔细说。”
“是。”郝思组织了一下措辞,低声禀报起来。
丞相府派出的三名暗椿都是老手,奉命前往北境边境的青河镇——那是传言中秦默早年随父母落脚过的地方。
三人伪装成收购皮毛的行商,带着货郎担子进了镇,在镇上最热闹的老茶棚蹲了三日,借着买茶歇脚的由头,旁敲侧击跟镇上的老人打听早年迁来的那户秦姓人家。
起初一切都顺。镇上老人大多记性模糊,只记得二十多年前确实有户外来的秦家夫妻,带着个半大孩子住了两年。
男人看着像读过书的,平日里很少出门,女人更是深居简出,跟街坊邻里来往不多,后来某天忽然就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暗椿把这些碎片信息一一记下,心里暗喜,想着再挖点更私密的细节,比如男人的样貌、身上的旧伤、搬离的缘由,回去便是大功一件。
坏就坏在一句多嘴的问话。
领头的暗椿为了套话,给一位姓王的老妪添了半碗热茶,装作随口提起:“大娘,我记得我家长辈说,秦家叔父腿上好像受过旧伤,不知是不是真的?这么多年没见,也不知道好些了没有。”
话音刚落,老妪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睛骤然眯了起来,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好几遍,语气瞬间冷了:“你这后生,既是人家远房亲戚,怎会连他腿上的伤都不知道?那伤是搬来镇上之前就有的,整条街的老住户都晓得,你反倒来问我?”
暗椿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说错了话。
他本想顺着话头套更多细节,反倒暴露了自己根本不认识秦家的事实。
他连忙打哈哈圆场:“哎呀大娘,看我这记性,是我家堂叔说的,我年纪小记混了,记成另一位远房伯父了……”
可老妪已经起了疑心,当即放下茶碗站起身,脸上的笑意全没了,冷淡地撂下一句“年纪大了,记不清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转身就走,方向分明是镇上里正家的方向。
暗椿知道再待下去必出问题,当天下午就带着人匆匆撤离了青河镇,没敢再多停留半分。
深挖底细的事,也就此不了了之。
“属下御下不严,办事不力,请相爷责罚。”郝思说完,躬身请罪。
谢明远听完,沉默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非但没动怒,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责罚就不必了。”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没挖到实料,看似输了一步,可反过来想,也未必是坏事。”
郝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想,若秦默只是个普通流民出身,白手起家做到今天的位置,何必把早年痕迹擦得这么干净?”谢明远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落了半地黄叶的梧桐树,“青河镇那点旧事,就算全挖出来,也未必是什么大秘密。可他防得这么紧,连有人打听两句都能很快察觉,反倒说明——他身上确实藏着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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