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太子谋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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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三年,初秋。
北境暴雪哗变的消息像一阵阴风,刮过大凛朝堂,也吹乱了东宫的方寸。
起初几日,太子秦璋整日沉在酒色里避世,摔杯盏、骂朝臣,活脱脱一副焦头烂额的败象。
可等最初的慌乱退去,这位储君骨子里的阴鸷与算计便重新浮了上来。
他盯着案头北境告急的文书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目光越收越紧,最终越过千里北疆,牢牢钉在了西境那片越来越富庶的土地上。
东宫议事的偏殿里,没有燃旺炭火,只摆着两盆银霜炭驱走初秋凉意。
秦璋今日一身玄色常服绣着暗纹,端坐在主位上。
面色还带着几分宿醉后的苍白,眼底却没了往日的涣散,重新恢复了储君该有的锐利与阴沉。
詹一鸣躬身立在阶下,手里捧着一册密账,正低声禀报近日的筹谋。
“殿下,北境这摊子烂事,谢明远想往咱们身上泼脏水,咱们自然能全数甩回去。可吵来吵去解决不了根本——赈灾要银子,抚恤要银子,重整边军更要银子。窟窿太大,国库那点存粮,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秦璋冷哼一声,指尖捻着腰间玉坠,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还用你说?本宫难道不知道要银子?户部被谢明远攥得铁桶一般,那帮老滑头见了本宫客客气气,一提拨银就哭天抢地喊穷,个个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国库的银子,本宫能动的,连零头都不够。”
“所以这笔银子,不能从国库里出。”詹一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得从别处想办法。”
秦璋眯起眼,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西境?”
“殿下英明。”詹一鸣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西境雪花盐去年仅上缴的盐税就有十五万两,这还只是明面上走朝廷账目的数。底下产销利润,保守算也有数倍之多。秦默开府建牙、整饬边防、扩编玄甲营,银子从哪来?还不是靠这取之不尽的盐利。如今北境危难,朝廷用度吃紧,他身为大凛边臣,难道不该为君分忧、为国解难?”
殿内安静了片刻,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扫过廊檐,发出沙沙的轻响。
秦璋手指在扶手上顿了顿,眉头微蹙:“话是没错。可陆知行那趟差事你也看见了,秦默把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徐锐帮他说话,沈观替他背书,连父皇病中都特意提了一句留余地。想名正言顺动他的盐利,没那么容易。”
上次盐务官榷之议铩羽而归,至今仍是秦璋心里的一根刺。
他本以为凭东宫势力,拿下一个边陲小吏的盐场易如反掌,谁知竟碰了个硬钉子,反倒落了个与民争利的话柄。
“明着来不行,咱们就明暗双线并行。”詹一鸣语气里带着狠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臣已筹谋妥当,分两步走,保管他秦默顾此失彼。”
“哦?细细说来。”秦璋身子微微前倾,来了兴致。
“第一步,走明路,占住大义名分。”詹一鸣掰着手指条理清晰地说道,“殿下以北境救灾、筹措军饷为由,牵头在朝堂上提议,令户部正式行文西境,要求提前解缴未来两年半数盐税,或是以朝廷暂借的名义,调用西境盐利盈余充作北境军费。北境危在旦夕,这是堂堂正正的国事,他秦默敢拒,就是抗旨不遵、罔顾北疆安危,这个帽子扣下去,就算父皇护着他,也挡不住满朝文武的非议。他若是应了,两年盐利抽走半数,盐场扩产、边防整饬都得停,至少三五年缓不过气来,再也成不了气候。”
秦璋缓缓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这步棋走得妙,拿北境做由头,谢明远都没法公然反对。可秦默那厮滑得很,若是借口盐场扩产要投钱、边防开支浩大,软磨硬泡拖着不办,又能如何?总不能为这点事就撤了他的职。”
“所以才要第二步,走暗线,给他后院点火。”詹一鸣眼底狠色更浓,“殿下别忘了,赵家在朔方经营百年,根基深着呢。虽说被秦默连根拔了主营势力,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旁支族人、依附赵家的豪强、被秦默断了财路的私盐贩子,哪一个不对他恨之入骨?以前是怕玄甲营的兵威,敢怒不敢言,只能蛰伏着等机会。”
秦璋眼睛猛地一亮,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暗中联络这些人,给秦默添乱?”
“正是。”詹一鸣躬身道,“臣已经物色好了合适的人选,替殿下走这趟西境。此人名叫黄俊,原在东宫侍卫司当差,父亲是北境边镇的铁匠,母亲是西境屯户之女,小时候跟着母亲在外祖家长大,少年时又在北境学手艺,两地的方言、风土、势力纠葛,他熟得像自己家后院。此人做事缜密,口风极严,还精通乔装改扮,混在商队里根本看不出破绽。”
“黄俊……”秦璋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隐约有印象,确实是个不起眼却办事牢靠的角色。他沉吟片刻,当即拍板:“就让他即刻动身。你转告西境那些人,只要能在关键时刻给秦默制造麻烦,搅乱盐场、拖住他的手脚,本宫将来绝不会亏待他们。事成之后,盐利分成、地方官职,都好商量。”
“臣遵命。”詹一鸣应声,又补充道,“只是殿下,有一事不得不防。秦默麾下有个沈清秋,执掌天机阁情报网,手段颇为厉害。黄俊此行务必隐秘,绝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留下任何牵扯东宫的凭据。万一失手,也只能他自己担着,绝不能攀咬到东宫头上。”
“这点分寸他该懂。”秦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办大事哪有不冒风险的?只要能把西境那潭水搅浑,让秦默焦头烂额顾不过来,咱们就能在朝堂上发力,顺理成章把盐利攥到手里。他以为拿了五年盐税定例就能高枕无忧?真是天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殿外沉沉的秋空,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秦默啊秦默,边陲小吏就是边陲小吏,给你几分颜色,你还真敢开染坊了。这天下的银子,不是谁都能攥得住的。你守得住盐场,守得住规矩,守得住暗处的刀子吗?”
秋风穿窗而入,卷起他衣袍下摆,也吹散了殿内密谋的余音。
一场针对西境盐利的阴私算计,就在东宫这座偏殿里,悄然落定。
三日后,一支不起眼的皮货商队从京城西门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商队不大,五六辆驮车,十来个伙计打扮的汉子,拉着半车羊皮、狐皮,看着就是常年走北境、西境倒腾皮货的寻常行商,沿途关卡见得多了,并不会特意留意。
领头的男子三十出头,面容普通,肤色偏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羊皮袄,头上扣着顶防沙毡帽,眉眼间带着常年跑商的圆滑与疲惫。
他就是黄俊。
此时他坐在最前的驮车上,手里攥着根马鞭,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前方的路,神态松弛自然,半点看不出东宫密使的影子。
商队行到一处避风的土坡下时,伙夫停了车,架起陶罐煮热茶。
黄俊蹲在火堆旁,捧着粗陶碗,一口地道的西境口音随口就来:“这鬼天气,风硬得很,比我老家镇上的秋风还刮人。小时候住外婆家,一到这时候,院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叶子落得满地都是,扫都扫不净。”
旁边赶车的脚夫也是西境人,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致:“掌柜的也是西境人?听着口音像朔方南边的。”
“可不是嘛,就在沙河镇边上。”黄俊笑着随口报了个小镇名字,又说起镇子外头那座塌了半截的旧烽燧、村口卖酿皮的老阿婆,连哪条巷子有口甜水井都说得清清楚楚,细节活灵活现。
脚夫听得连连点头,彻底放下了戒心:“哎呀,那地方我去过!前年拉货还经过呢,那口井水是真甜。掌柜的这是常年在外跑商,少见回老家啊?”
“是啊,讨生活不容易,南北来回跑。”黄俊低头喝了口热茶,毡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他从小跟着母亲在西境长到十二岁,后来又在北境待了八年,两地的风土人情刻在骨子里,随口说出来的细节比真本地人还地道。
这层天然的身份伪装,比任何乔装改扮都管用。
歇了片刻,商队重新上路。
一路向西,越靠近西境地界,路上的商队就越多,大多是拉着盐、铁往中穆境去的,也有拉着玉石、皮毛往内地来的,络绎不绝。
黄俊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盘算:人人都说西境富庶,盐利惊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秦默把这地方经营得铁板一块,也难怪东宫要费这么大心思来搅局。
两日后,商队抵达千窟城。
城门处值守的玄甲营士卒站姿笔挺,眼神锐利,逐车查验路引、核对货物,盘查得比别处关卡严得多。
轮到黄俊的商队时,士卒接过路引扫了一眼,又掀开驮车上的货布看了看皮货,沉声问道:“从哪来?进城做什么?待多久?”
“回军爷,小的从京城来,做皮货生意的。”黄俊陪着笑递上路引,语气恭谨,带着小商人特有的小心翼翼,“听说千窟城这边皮货卖得上价,过来出趟货,大概待个七八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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