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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北境惊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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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三年,初秋。

西境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晨起的薄霜覆在田埂草尖,太阳一升便化了,风里带着谷物成熟的干爽气息,整座千窟城都浸在安稳忙碌的节奏里。

盐税新规的廷寄刚下发三日,后勤曹的账房们日夜赶工梳理盐引核销流程,军咨曹的将校们围着全域舆图敲定最后几处戍堡的修缮方案,天工院的新式弩机刚铸出首样,正等着试射验效。

从盐场到屯田,从军营到市集,处处都透着一股向上走的扎实劲儿,没人料到一场来自千里之外的风暴,会以如此猝不及防的姿态撞碎这份安稳。

这日午后,沈清秋快步踏入防御使府议事堂,素来沉静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凝重。

她手中攥着一枚黑蜡封死的密丸,是天机阁最高等级的急报记号,信鸽是昨夜拼死落地的,鸽翅上还带着箭伤,可见传信之人处境之险。

“秦公子,北境分舵加急密报。”她走到案前,指尖微微用力捏碎蜡丸,取出一张浸过药水的薄绢,字迹潦草凌乱,笔画抖得厉害,显是写信人正处在极度慌乱之中。

秦默正对着舆图核对野狐岭新增烽燧的位置,闻言接过绢帛,目光扫过第一行,指尖骤然收紧。

绢帛边角被他指腹捏出褶皱,指节泛出青白,面上却看不出太多情绪,只眸色沉了几分,逐字逐句往下看。

绢上内容字字触目惊心:

“北境大营骤变。入秋以来寒流早至,暴雪连降七日,积雪没膝,牲畜冻毙无算。边军粮饷自去岁冬至今,仅足额发放四月,余者悉数拖欠。士卒冬衣未发,食不果腹,怨声载道。八月初七夜,第三营左哨哨官舒木儿率百余士卒鼓噪索饷,与监军争执,继而演变为械斗。次日事态蔓延,邻近三营皆有骚动。主帅裴衍以雷霆手段镇压,斩为首者十七人,舒木儿率数十骨干突围在逃。然军心已散,十戍九空。裴衍连发七道告急文书入京,皆石沉大海。近几日蛮部游骑数次越墙探察,似有大举南下之意。北境危矣!”

秦默反复看了两遍,才缓缓将绢帛放在案上。炭盆里的炭火噼啪炸了个火星,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堂内原本松弛的气氛瞬间沉了下去,像被初秋的寒风吹得结了层冰。

“北境竟糜烂到这般地步。”他低声开口,语气平稳,却压着沉甸甸的分量。

北境大营是帝国北疆的第一道屏障,屯兵三万,素来是边防重镇,谁能想到短短一年时间,竟落到兵变频发、防线空虚的地步。

沈清秋站在一旁,声音清冷,条理清晰地补充情报:“北境主帅裴衍,行伍出身,以悍勇着称,治军素来严苛。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粮饷拖欠经年,便是铁打的军纪也熬不住饿肚子的兵。这场早雪只是引子,根子还是在朝廷的亏空上。”

“舒木儿此人,早前档案里有记录,底层士卒起家,一刀一箭拼到哨官之位,在底层兵卒中威望极高。这次带头索饷,不是要反,是被逼到绝路求活路。可裴衍为了压下事态,当众斩杀闹事士卒,等于把仅剩的上下情分斩没了。跑了舒木儿,就等于散了底层兵卒的心,往后再想收拢军心,难了。”

秦默起身走到巨幅舆图前,目光顺着绵长的边境线一路向东向北,最终落在标注北境大营的那片区域。

他指尖沿着边墙缓缓划过,眉峰微蹙:“太子和谢相那边,闹成什么样了?”

“京中密报昨日刚到。”沈清秋答道,“七道告急文书递入内阁,东宫和相府已经吵了三日。太子一口咬定是丞相把持户部,克扣边饷才酿成哗变;谢相当朝甩出账册,反诘去年东宫为安插亲信,挪用了北境三成军需专款补盐务亏空,才导致今日粮饷不济。”

“两派在朝堂上互相攻讦,互相甩锅,吵了三日,没拿出半分赈灾、发饷、平乱的章程。陛下病势加重,已经连续五日未能视朝,所有奏折尽数留中不发。中枢……彻底失序了。”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落在堂中却重如千钧。

帝国最高权力中枢陷入停摆,北疆防线摇摇欲坠,边军哗变、蛮族虎视,种种迹象叠加在一起,就是山雨欲来的乱世前兆。

秦默沉默不语,指尖在舆图上“北境—京畿—西境”三点之间缓缓移动。

他心里清楚,北境看着离西境千里之遥,可一旦防线彻底崩溃,蛮族骑兵长驱直入,京畿震动,朝廷必然会从各处抽调兵力、粮草填窟窿,西境绝不可能独善其身。

轻则加征赋税、抽调边军,重则勒令西境出兵勤王,辛辛苦苦攒下的基业很可能被一纸诏令掏空。

可危机之下,也藏着机遇。

中枢失序,对地方的管控力必然下降,北境溃散的士卒、逃难的流民、流离的匠人,都是可以吸纳的力量。

朝廷自顾不暇,便没精力盯着西境的发展,之前被规制束缚住的手脚,能悄悄松开几分。

“北境若溃,绝非北疆一地之事。”秦默收回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咱们不能坐视,但也不能贸然出头。先做四件事:”

“第一,清秋即刻加派北境方向的暗线,盯紧裴衍的动向、舒木儿的去向、蛮族骑兵的行进路线,每日一报,有突发情况随时传信。”

“第二,岳铮那边,往东北方向与北境接壤的三处隘口增派岗哨,野狐岭戍堡加派一个队的兵力,加固防御,多备滚木礌石。传令所有戍堡提高警戒等级,烽燧值守加一班人,防止乱兵流窜入境滋扰。”

“第三,琳琅统筹后勤曹,清点粮草、军械储备,尤其是冬衣、粮食,按满员一千五百人的量备足三个月库存。盐场产量暂时稳住,不必急于扩产,把运力腾出来,多囤积些煤、木材和药材。”

“第四,顾文牵头,传令各屯田点、工坊,提前做好接纳流民的准备。北境一乱,必然有百姓往西边逃,来了不能赶,统一登记造册,身体好的编入屯田,有手艺的进工坊,老弱妇孺安排妥当,别出乱子。”

四条指令条理分明,攻守兼备,既防了乱兵入境的风险,又备好了吸纳流民、扩充实力的后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清秋一一记下,颔首应道:“属下即刻去安排,暗线半个时辰内就传信出去。”她转身快步出了议事堂,素色衣袍扫过门槛,带着雷厉风行的劲儿。

堂内只剩秦默一人,他重新望向舆图上的北境,眸色深沉。

乱世的序幕,竟比他预想中来得还要早一些。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帝都,东宫暖阁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初秋的京城凉意尚浅,东宫暖阁却烧起了银丝炭,门窗紧闭,熏香混着浓烈的酒气,甜腻得呛人。

地上歪歪扭扭倒着四五个空酒坛,琥珀色的酒液洇湿了脚下的波斯地毯,晕开大片深色的印子。

案几上杯盘狼藉,精致的点心凉透了,油脂凝在瓷盘边缘,没人动过一筷子。

太子秦璋歪靠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衣襟半敞,发髻松了大半,几缕碎发黏在潮红的额角。

他手里攥着一只羊脂白玉酒杯,酒液随着他晃悠的动作不断泼洒出来,溅在玄色常服上,留下一滩滩湿痕。

他眼神涣散,脸颊酡红,显然已经喝了不短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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