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盐税新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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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三年,初秋。
西境的风里已经裹挟上戈壁的清冽凉意,千窟城郊野的草木梢头尽数染了浅黄,中穆境边贸的旺季尚未落幕,驼铃声顺着官道一路摇进城中,混着盐场蒸腾的热气,织成边陲独有的繁盛烟火。
防御使府内更是一派繁忙,整饬边防的政令一道接一道发往各处戍堡烽燧,军咨曹的舆图摊了满案,后勤曹的账册流水日夜不息,整座衙署如同上足了发条的精密器械,高速运转。
这日午后,一骑八百里加急驿马冲破城门口的扬尘,驿卒浑身裹着尘土,滚鞍下马时脚步都带着踉跄,怀中紧紧抱着封漆完好的文书,高声通传的声音穿透中院:“户部、盐铁转运使联席廷寄!加急要务!”
喊声落时,正在议事堂和岳铮、墨衡核对边防布防图的秦默指尖一顿,停在舆图上野狐岭的隘口位置,抬眼看向堂外,沉声吩咐:“呈进来。”
不多时,顾文捧着文书快步入内,神色带着几分凝重。
紧随其后的是闻讯赶来的卫琳琅,她一身素色襦裙,袖口挽着半截,显然是刚从后勤曹账房过来。
堂内几人神色都不轻松——自陆知行巡查回京,东宫推动盐务官榷的风声便从未断过,谁都清楚这份联席廷寄的分量,它关乎西境最核心的财源命脉,更关乎这数年基业的生死存亡。
“封漆完好,印鉴无误。”顾文将文书放在案上,指尖拂过朱红的户部大印,“看封缄规格,是最终定案了。”
岳铮脊背微微绷紧,按住腰间刀柄的手不自觉收了收。
墨衡也停下了摩挲墨锭的动作,目光落在那封文书上,眼底藏着几分凝重。
没人说话,堂内的气氛像被秋风凝住了一般。
几个月前朝堂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还历历在目,太子一系要将雪花盐全数收归国有的叫嚣,至今仍像一块石头压在众人心头。
秦默神色平静,伸手取过文书,指尖刮过火漆封口,利落拆封。
他没有立刻通读,只将展开的公文递给顾文:“念。”
顾文双手接过,清了清嗓子,逐字逐句朗声宣读。
字句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像重锤一下下敲在堂中每个人心上。
“第一条,驳回东宫所奏盐务官榷之议。雪花盐为西境独有物产,其生产技艺、产销体系皆由墨坊首创,不在官盐辖制范畴之内,仍由墨坊自主经营,地方官府不得随意干预。”
第一句念完,岳铮悬着的肩背先松了半分,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墨衡也缓缓吁出一口气,悬了数月的心稍稍落地——保住了自主经营权,就等于保住了根基。
顾文继续念下去,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动:“第二条,酌增盐税定额。在原缴税额基础上,每年加征一成盐课,以盐引形式折算,按期解缴国库。”
一成。
堂内几人迅速在心底盘算了一遍。
雪花盐产量连年上涨,利润空间充足,加征一成看似数额不小,实则远在可承受范围之内,比起被全盘官榷、夺走全部基业,这点代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真正的重磅,是最后一条。
“第三条,定立专营期限。本次盐务规制以五年为期,期满若无重大变故、无违法失矩之行,自动续延。期间盐引核销、产销规制,悉依此章办理。”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随即,压抑不住的振奋在每个人眼底炸开。
五年定例!
这哪里是加征赋税的约束,这分明是朝廷用正式律法的形式,给墨坊的雪花盐专营权盖了章、作了保!
从此往后,雪花盐再也不是地方默许的灰色产业,而是堂堂正正、有朝廷明文背书的合法专营生意。
谁再想打盐场的主意,就是公然违背户部定规、动摇国课盐政,等同于和朝廷法度作对。
“成了!”顾文一把攥紧了公文边缘,素来沉稳的文臣此刻声音都带着微颤,“五年定例,合法专营!有这道廷寄在手,任凭朝堂派系再怎么相争,也动不了咱们盐场的根基!”
岳铮朗声笑了出来,一掌拍在身侧廊柱上,震得檐下铜铃轻响:“我就知道东家布局不会错!以前总怕朝令夕改,今天涨税明天查账,如今有了五年定规,玄甲营的粮饷、军械、戍堡修缮,样样都有了稳当着落,我这颗悬着的心,总算能踏实落地。”
墨衡捻着下颌的短须,慢悠悠接话,语气里藏着期待:“盐利稳了,天工院那几样新器械的试制预算,总该能批下来了吧?图纸都磨了好几轮,就等着拨银铸模试造,成了之后,玄甲营的弩机射程还能再提两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连日来整饬防务的疲惫里,都掺上了实打实的振奋。
卫琳琅始终站在案旁,嘴角噙着浅淡笑意,却没有跟着松懈。
等众人议论声稍歇,她才俯身铺开早已备好的年度总账册,指尖顺着条目缓缓划过,条理清晰地向秦默和众人核算细账:
“去岁全年,雪花盐共计产销十二万七千担,较前年增长三成。扣除卤水成本、工坊人工、运输损耗、分销佣金,毛利数额在此。”
她指尖点在一个数字上,堂内众人扫过一眼,都暗自吸了口气——那是个比所有人预估都要丰厚的数字。
“按照新规加征一成税额折算,每年需多上缴国库的银两约在此数。”她又点向另一处,随即话锋一转,清亮的眸子里透着笃定,“但即便扣掉新增税额,再预留出扩产资金、工坊技改、仓储备用的份额,全年核心净利润仍较往年稳中有升。”
她抬眼看向秦默,语气郑重:“秦兄,这笔账算下来,我们只付出了一成盐利的代价,换来了五年合法专营的身份,换来了朝廷律法背书,换走了所有觊觎者的可乘之机。这点增量,不过是给基业买了一份最稳妥的保险,稳赚不赔。”
秦默垂眸看着账册上清晰规整的条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公文边缘的朱红印泥。
几个月前,东宫官榷的风声最紧的时候,他不是没做过最坏的打算——必要时主动让利、自请监管,甚至让出部分产销权,只求保住核心团队与技术根基。
如今兜兜转转,从陆知行巡查到朝堂博弈,从以退为进的奏疏到据实上奏的巡查报告,最终竟落了个近乎圆满的结果。
盐场保住了,兵权合法化了,边防整饬了,连最核心的财源都拿到了朝廷的长期背书。
“琳琅这账,算得透彻。”秦默合上账册,看向卫琳琅的目光里带着赞许,“这段时间对接盐务、梳理台账,辛苦你了。”
卫琳琅轻轻摇头,神色认真:“是秦兄布局在前,拿捏住了朝堂各方的权衡利弊,才有今日的结果。我不过是把账目算清楚罢了。”
秦默不再多言,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逐条落定后续安排,语速平稳,指令清晰:
“顾文,你牵头整理历年完税凭证、盐务备案文书,连同本次廷寄一同归档,抄送朔方郡府、徐锐将军处各一份,做到处处留痕、有据可查。”
“琳琅,后勤曹尽快对接户部盐引核销流程,往后盐引申领、税额解缴都按新规走,账目要比以前更细更严,半点疏漏都不能有。”
“墨衡,天工院的试制预算按章程走,该拨的款项足额拨付。但记住,核心工艺、秘制配方必须严控,所有涉密图纸单独建档,绝不能流入市面。”
“岳铮,边防整饬的开支按计划拨付,戍堡修缮、军械更换、新兵甲胄,都造册登记,走正规军需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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