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太扣藏真·公主夜遁（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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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攸宁在大理寺招供后的第三日，狄仁杰从苏无名手中接过一份抄本。抄本是从尚宫局旧档中翻出来的，记着三年前太平公主府与尚宫局之间的一批往来文书。文书多数是寻常节礼单、祈福疏，可其中一卷的末尾夹着一页被撕去又粘回的纸片。纸片上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太平公主的笔迹——“攸宁。金花令旧部名单已收。你可动。母字。”狄仁杰将纸片对着窗光看了很久。他慢慢将纸片放下，站起来。他对苏无名说：“去公主府。现在。”

到公主府时，天已近午。府门虚掩着，门前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许久没有人扫过。狄仁杰推门进去。院中极静。花厅的门敞着，茶案上摆着两只青瓷茶盏，一盏满着，一盏空了。满的那盏还温着。狄仁杰在花厅中站了片刻。他转身对苏无名说：“搜。找太平公主。找她留下的所有文书、印信、妆匣。”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独自站在花厅中，将那卷粘回的纸片放在茶案上。他坐下来，将茶案上那盏满茶端起来。茶是凉的。他抿了一口，放下。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他转过身。一个老宫人站在花厅门口，满头白发，背佝偻着，手中提着一盏熄灭的角灯。她看着狄仁杰，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殿下走了。昨夜走的。走时带了一只小匣和一名侍女。旁的什么都没带。”狄仁杰问：“她去了哪里？”老宫人道：“殿下没说。她只留了一封信。在妆匣最底层。她说——‘若狄怀英来，便将此信交给他。若他不来，便焚了。’”狄仁杰将信接过来。信上只有一行字，是太平公主的笔迹——“怀英。我去蒲州。为先帝守陵。金花令的事，到此为止。你不必找我。找我，便是不肯让我做李家的女儿。”他将信折好，收入袖中。他站起来，对老宫人说：“殿下走时，可曾去过别处？”老宫人道：“没有。她只去了后院。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树下埋了一只铁匣。她将铁匣挖出来，带走了。”狄仁杰快步朝后院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果然有一个新挖的坑。坑不深，只挖了尺余。坑底有一片碎纸和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李”。他将“李”字扣拾起来，翻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太平公主的笔迹——“金花令始。九门终。李令月。李氏女。金花令第四代令主。此扣归李。不归金花。”他将铜扣攥在掌心，站起来。他转身对苏无名说：“回官廨。去查。太平公主昨夜出城，走的哪条路。带了多少人。蒲州方向，派快马追。”苏无名领命去了。

午后，苏无名回来复命。他说太平公主昨夜从春明门出城。只有一辆旧马车，一名侍女，一个老仆。出城时没有用公主仪仗。守门吏没有认出她。她走的官道，朝蒲州方向。苏无名已派人沿路追查。可追出去的人回来说，官道上没有见过那辆马车。马车出了城便不见了。像是有人接应。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站起来，走到东壁画像前。素绢上已经写了“双全永封归安九门归尘债清名存争止诏焚南归图归图焚诏归崔归安素归归尘曲终暗闸封裴字存令归主归尘新声终金花令绝木匣封人心不封太归匣武攸宁归金花令终”等七十余字。他提笔在末尾添了最后一笔——“李令月归蒲州。金花令终。太扣入匣。”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他转身对门外道：“元芳。去大理寺。问桓彦范，武攸宁可曾提到过蒲州。”李元芳去了。狄仁杰又对苏无名说：“去内侍省。查甲库。木匣中的扣子还在不在。”苏无名去了。

天近黄昏时，李元芳先回来。他说武攸宁在供词中提到过一件事——太平公主曾对她说过一句话。那句话是——“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便将金花令的事全部说出去。说完之后，去蒲州找我。”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问：“武攸宁现在在哪里？”李元芳道：“在大理寺。桓彦范说，她招供之后便没有说过话。可昨夜有人去探过监。探监的人是一名老宫人。她给武攸宁送了一碗汤。武攸宁喝完便睡了。今早醒来时，人还在。可她手腕上多了一枚铜扣。扣背刻的是‘太’字。”狄仁杰将竹杖提在手中，快步走出书房。他对李元芳说：“去大理寺。将武攸宁带出来。带到官廨。不要声张。”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又对门外道：“虎恪。去春明门。查昨夜出城的马车。查那辆马车出城后往哪条路走了。查沿途驿站。查蒲州方向的所有渡口。”虎恪领命去了。

天近三更时，苏无名回来复命。他说甲库还在。木匣还在。可木匣中的扣子少了一枚。少的正是那枚“太”字扣。他将木匣从甲库中取出来，放在案上。狄仁杰将木匣打开。匣中三十三枚铜扣。他将扣子逐一清点。武顺手札、铜扣、骨哨、玉坠、狄知逊的木碗、琴字扣模子、先帝的“选”字扣、七枚“开”字扣、程文远的乐谱、张柬之还回来的“安”字扣、太液池带回的“归”字扣、东宫石心取出的“终”字扣、安喜坊安守义留下的“归”字扣、卢彦昭井底的“卢”字扣、韦玄贞的“韦”字扣、韦崇礼的“债”字扣、安素的“素”字扣、南音的“南”字扣、安琴的“诏”字扣、沈安的“官”字扣、崔顺的“崔”字扣、新帝的“金”字扣、武攸宜的“攸”字扣与“贞”字扣、崔蓉的“蓉”字扣、南音坟前的“琴”字扣、武凝的“凝”字扣、武安的“安”字扣、武攸宁的“太”字扣。他数了三遍。少了一枚“太”字扣。他慢慢将木匣合上，对苏无名说：“去查。昨夜谁进过甲库。甲库有三道锁。钥匙分存三人之手。查那三个人昨夜在哪里。查他们的钥匙有没有被人动过。”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独自坐在书房中，将太平公主留下的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信上只有一行字——“怀英。我去蒲州。为先帝守陵。金花令的事，到此为止。你不必找我。找我，便是不肯让我做李家的女儿。”他将信折好，收入袖中。他站起来，走到东壁画像前，将素绢重新看了一遍。他提笔在“李令月归蒲州”旁边添了最后一笔——“太扣失。甲库有内鬼。查。”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将案上那盏孤灯吹得跳了跳。院中那棵老槐树上的“归”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