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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太扣藏锋·宫中夜擒(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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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从公主府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没有回官廨,直接驱马去了皇城。李元芳跟在身后,手中攥着那枚“太”字扣。狄仁杰在宫门前下了马,对门吏出示千牛卫令牌,便直奔内侍省。上官婉儿在值房中批阅文书。她见狄仁杰进来,将笔搁在砚台上,没有起身。狄仁杰将“太”字扣放在案上。他说了一句话:“婉儿。武攸宁在哪里?”上官婉儿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扣子,面色平静。她说:“怀英。武攸宁三日前告了病假。没有出宫。我让人搜过她的值房。值房中一切如常。可她的人不见了。她的侍女说她去了尚宫局。可尚宫局中没有一个人见过她。”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问:“她的值房在哪里?”上官婉儿道:“在尚宫局后巷最深处。与崔蓉的值房隔了两间。”狄仁杰将“太”字扣收入袖中,转身朝外走。上官婉儿叫住他,说了一句话:“怀英。武攸宁的右耳后有一道旧疤。是刀伤。她平时用碎发遮着。你若找到她,便认那道疤。”

狄仁杰到尚宫局后巷时,天已全黑。巷中极暗,只有尽头一盏旧风灯在风中微微摇晃。崔蓉的值房已被封条封了。再往深处走两间,一扇木门虚掩着,门板上没有封条。他推门进去。值房不大,一明一暗两间。外间堆着旧档和杂物,里间有一张矮榻、一只妆台。妆台上点着一盏半灭的油灯。灯下坐着一个女子。那人穿着一件素灰宫装,背对门口,头发散着,正低头看着膝上的一卷丝帛。她的右耳后露出一道极浅的旧疤。狄仁杰将竹杖在门槛上顿了顿。那女子慢慢转过身来。她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极淡极远的沉静。她的眉眼与太平公主有五六分相似。她看着狄仁杰,笑了笑。那笑容极短极轻,像一片落在冰上的枯叶。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你来得比我算的快了一日。”

狄仁杰在对面坐下。他将“太”字扣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铜扣背面刻着“太”字。他说了一句话:“武攸宁。你母亲让我来抓你。”武攸宁将膝上的丝帛放下。她看着那枚“太”字扣,眼中没有慌,也没有惧。她说:“我母亲让你来抓我。可她没有告诉你,金花令的第四代令主是她。第五代是我。她没有告诉你,她做金花令主时,从未用过令。她将令藏在妆匣中。她将扣子给了我。她让我替她收拢旧部。可她不知道,我收了旧部之后,没有交给她。我自己要当令主。”狄仁杰问:“你要当令主做什么?”武攸宁将丝帛从膝上拿起来,展开。丝帛上写满了名字。她将名单推给狄仁杰。她说:“这是金花令旧部名单。四十三人。他们的后人还在。我收了他们的后人。我将他们编入宫中。他们是我的眼线。他们在尚宫局、内侍省、太常寺、千牛卫。他们等我下令。我若下令,他们便动。我动的不是金花令。我动的是宫。我要让陛下知道,金花令不终。金花令主还在。我要让陛下将金花令交给我。我要做第二个武则天。”狄仁杰将名单接过来,逐行看下去。名单上的名字,他大多不认得。可其中有几个名字旁注着“尚宫局女官”“内侍省掌事”“千牛卫队正”。他将名单放在案上,问了一句话:“武攸宜、武攸安、武安、崔蓉、安平。这五个人,都是你的人?”武攸宁点了点头。她说:“武攸宜是我父亲的族弟。武攸安是我母亲的旧部。武安是尚宫局的文书。崔蓉是尚宫局女官。安平是感业寺的尼姑。五个人,五枚扣。我让他们替我做事。他们替我贴告示,偷手诏,抄名单,杀人,传扣子。可他们不知道,他们做的事,都是我母亲默许的。我母亲让我做这些事。她让我替她收拢旧部。她让我替她杀人。她让我替她做一切她不能做的事。可她没有告诉我,她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她让我以为,她做这些事是为了金花令。可我后来才知道,她做这些事,是为了她自己。她要当第二个武则天。她让我替她铺路。她让我替她挡箭。她让我替她做挡箭牌。”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重重一顿。他站起来,走到武攸宁面前。他说了一句话:“你母亲没有让你替她做这些事。是你自己做的。你方才说,你要做第二个武则天。你母亲没有这样想过。你母亲做过金花令主。可她从未用过令。她将令交给了我。她让我来抓你。她若想当武则天,她不会将令交给我。她会将令留给你。你母亲从未想过当武则天。是你想。”武攸宁将丝帛从案上拿起来,攥在掌心。她的嘴唇在抖,可没有说出话。狄仁杰将“太”字扣从案上拿起来,收入袖中。他说了一句话:“武攸宁。你母亲让我来抓你。可我不抓你。你将这些名字告诉我。你将金花令旧部的底细告诉我。你替我做一件事——去大理寺。将你做的事,原原本本说清楚。说完之后,你回公主府。你母亲在等你。”武攸宁将丝帛放在案上,站起来。她朝狄仁杰深深一揖。她转身朝值房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我母亲若知道我将金花令的事全说了,她会怎么做?”狄仁杰没有回答。武攸宁迈步走出值房,消失在夜色中。

狄仁杰站在值房中,将那卷丝帛从案上拿起来。他翻看末页。末页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武攸宁的笔迹——“金花令终。九门终。可我母亲的名字,不该被忘掉。她叫李令月。她是太平公主。她做过金花令主。可她从未用过令。她将令交了出去。她不是武则天。她是我母亲。”他将丝帛卷好,收入袖中。他走出值房,站在巷中那盏旧风灯下。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他清癯的影子照得忽长忽短。他慢慢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转身朝皇城外走。回到官廨时,天已近四更。他走进书房,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他打开匣盖,将那枚“太”字扣放进去。匣中三十四枚铜扣。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太归匣。武攸宁归。金花令终。”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将案上那盏孤灯吹得跳了跳。院中那棵老槐树上的“归”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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