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有个人在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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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里的灰果举起来,对着夕阳照了照。
我扫了三十年地,它在这儿躺了三十年。我每次扫到这儿,都跟它说一声:姑娘,你的故事我听了,鹅的故事,好着呢。
没人知道我跟它说话。
陶婆婆说着说着,声音忽然抖了。
她背对着陈风,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扫了一辈子地。
听了一辈子故事。
台上的人讲完,有人鼓掌,有人喝彩,讲砸了还有人记着、有人念叨。可我呢?我扫完这块地,扫完那块地,回到家,灯是黑的,锅是凉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听了一辈子别人。
她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你是头一个——头一个听我说话的人。
你这后生,话那么少,可你听了。我说哪颗果子可惜,你;我说哪个后生讲砸了,你;我一个人嘟囔了三十年的那些话,你这三天,全听完了。
陶婆婆转过身。
她满脸是泪,却笑着。
我老婆子这辈子,她说,值了。
陈风沉默了很久。
他没说您别哭,也没说都会好的。他从来不擅长这种话。
他解下背上的剑。
那把剑跟了他很多年,出鞘能斩开虚空,是他最要紧的东西。他把它轻轻放在离树根不远的地方,放得很稳。
然后他在那堆果壳上坐了下来。
果壳沙沙地响。他坐得很端正,像坐在自己的剑场上,像在听什么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那您讲。他说,我听。
陶婆婆愣住了。
我有的是时间。陈风说。
夕阳落下去了。暮色漫上来,鸣树的金果在晚风里轻轻晃,发出极细微的、玉片相碰似的声响。
陶婆婆在他旁边坐下了。
她起初还有点拘谨,搓着手,不知道从哪儿讲起。后来她开口了,从她年轻时候讲起——讲她怎么嫁过来,怎么开始在万讲台扫地,讲她老伴,讲老伴走的那一年,讲那些她扫过的、听过的、记住了的故事。
她讲得很慢,东一句西一句,一点章法都没有。
陈风就那么坐着。
听。
她说错了,他不纠正;她重复了,他不打断;她讲着讲着哭了,他就等她哭完,她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一声,接着讲。
夜深了。
露水下来了,打湿了果壳。两个人谁也没动。
不远处的茶摊棚子底下,林北和苏小小坐着。
桌上一壶凉透了的茶,谁也没喝。他们就那么远远地看着树根底下那一小片地方——一个老婆婆比比划划地说着,一个背剑的年轻人安安静静地听着。
三天了。林北说。
苏小小说。
这地方邪性。林北摇摇头,人人都抢着上台,抢着被人听见,嗓子一个比一个大,故事一个比一个响。结果呢?
他朝陈风那边努了努嘴。
陈风这货,一句话不说,在这儿靠不说话封神了。
苏小小看着那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一直这样。她说。
哪样?
苏小小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把陶婆婆模模糊糊的说话声送过来几句,听不真切,只听见老人笑着笑着,又带了点哭腔。
别人都想着,苏小小说,怎么被听见的时候。
他在想着——怎么听见别人。
林北没接话。
他看着陈风的背影。那个背影坐得笔直,剑搁在一旁,月光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像一扇安安静静开着的门。
满园子的人都在吵着要被听见。
只有这扇门,朝一个扫地的老婆婆,敞开着。
你说,林北忽然问,他这算什么本事?定义之力?剑道?
都不是。苏小小说。
她顿了顿。
是他舍得把自己空出来。
空出来,别人才进得来。
树根底下,陶婆婆讲到了兴头上,比划着什么,陈风微微点头,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被夜风吹散了。
可陶婆婆听见了。
她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接着往下讲,像要把憋了一辈子的话,趁着今晚有人听,一口气,全都讲完。
鸣树静静地立着。
枝头金果累累,树根落果层层。风一吹,满树的果子轻轻响,像在替一个说了一辈子话、却头一回被人听见的老婆婆,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