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煎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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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乙作为主导讯问的人，必须率先开口。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裹挟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沙哑。他刻意压低声调，尽量让语气变得平淡而僵硬，维持着平日里审讯嫌犯的固有状态，不让半分私人情绪从中泄露出来。
“姓名。”
他抛出第一个例行问题。
孙悦剑的视线垂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语速平稳，复述那套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假身份：“我叫王桂兰，乡下的，家住在城外的屯子，进城来赶集卖点山货，讨一点过日子的钱。”
“住址。”
“城外二道沟屯。”
“平时靠什么谋生？”
“靠山里面采的蘑菇、干果，冬天挖一点药材，拿到集市上卖掉糊口。”
岩田宗介已经捏好了钢笔，笔尖悬在空白笔录纸的上方，静静逐字记下孙悦剑的每一句回答。笔尖划过纸面，传出沙沙的书写轻响。
他一边记录，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刑椅上女人的神态。
她没有激烈争辩，也没有卑微求饶，更不会刻意装作过度惊恐博取旁人的同情。回答简短克制，情绪稳定，语气几乎没有起伏，找不到明显慌乱的破绽。
岩田宗介心底悄然做出初步判断。
她绝不是一个普通进城售卖山货的乡下百姓。寻常老百姓一旦被带进特务科的审讯室，仅仅瞥见墙壁上悬挂的各式刑具，多半便会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可眼前的女人身处绝境依旧心神稳固，死死守住一套统一的说辞，必然受过系统的地下斗争训练，心理防线远胜于常人。
周乙继续抛出一连串问题，顺着她编造的身份层层追问：进山收货的路线、长期打交道的商贩、赶集的固定周期。
孙悦剑不慌不忙，用反复打磨过的细节一一应对，偶尔还会随口提起几件乡下妇人日常的琐碎小事，用来增加假口供的真实感。但只要问话隐隐触碰到药品、转运、联络人这类核心领域，她便立刻把话题绕回普通山货买卖，绝不肯再多深入半句。
几轮问答来回拉扯之后，审讯陷入了僵持。
孙悦剑牢牢护住自己伪装的外壳，不肯向外泄露一丝一毫真正的秘密。
一遍遍重复问话，始终无法取得突破。
周乙心里清楚特务科不成文的规矩：温和讯问长久得不到进展，下一步便是动用刑罚。
他的喉咙紧紧绷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他微微侧过头，朝着站在墙角待命的两名行刑宪兵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简单的示意，便是准许用刑。
宪兵迈步上前。
刑讯并不刻意渲染血腥，肉体遭受的折磨却无比残酷。一桶刚从外面打回、冰彻刺骨的冷水被拎到近前，哗啦一声兜头泼在了孙悦剑的身上。
腊月的冰水浸透本就单薄的棉袄，刺骨寒意瞬间钻进骨头缝，她浑身猛地一颤。还未等她从冰水的冲击里缓过神，皮鞭已经高高扬起，裹挟着呼啸的风声，一下接一下抽打在湿透的棉衣之上。
“啪！啪！啪！”
皮鞭落在皮肉，传出沉闷的响声。
起初孙悦剑死死咬紧嘴唇，拼尽全力隐忍，尽量不让自己发出痛呼。可肉体的痛苦很快突破了忍耐的极限，剧痛一波波席卷而来，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额头上不断渗出冰冷的细密冷汗。牙齿咬破了嘴唇，咸腥的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淌落。
剧痛反复冲击着她的神经，她数次眼前一黑，陷入昏厥。宪兵便再次舀起冰水当头浇下，刺骨的寒意硬生生将她从黑暗之中拽醒，新一轮折磨接踵而至。
每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每一次不受控制的颤抖，都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反复扎进周乙的胸口。
他坐在木桌之后，仿佛置身烧得通红的炭火之上，每一秒都是煎熬。心底有一个疯狂的声音不停叫嚣：站起来，制止他们，把她带走！
可是他不能。
潜伏的身份、肩上沉甸甸的任务、整条地下线上无数同志的性命，死死将他牵制住。一旦他心软失态，长久以来所有的隐忍与牺牲，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
他的双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刺破皮肤，温热的鲜血缓缓渗了出来。靠着这份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疼痛，他勉强拽回濒临崩溃的意识，守住摇摇欲坠的清醒。
他刻意让面部维持审讯官该有的冷淡平静，目光平视前方，刻意不让视线过多停留在孙悦剑痛苦的身躯上。若是有人能够极其仔细地窥探他眼底深处，才能看见冰冷伪装之下，那翻江倒海、几乎撕裂灵魂的无尽痛楚。
一旁的岩田宗介静静目睹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这个女人一次次被痛苦吞噬，一次次昏死，又一次次被冷水浇醒。即便落到这般境地，她依旧没有松口，没有彻底崩溃而出卖组织的核心机密。她偶尔会吐出几句无关痛痒的琐事应付盘问，可一旦讯问触及上线身份、秘密联络点、药品转运的时间与路线等要害，她要么闭口不言，要么用漏洞百出的假话搪塞过去，绝不交出真正有价值的情报。
敬佩之意，悄然在岩田宗介心底滋生。
进入特务科之后，他见过太多被捕之人：不少人起初嘴硬，可几轮酷刑下来，便哭着全盘招供，把认识的人尽数供出；还有一部分硬撑一阵，终究扛不住肉体的极限，精神防线轰然崩塌。
而眼前这名外表柔弱的女子，肉体已经濒临承受的极限，精神防线却稳如磐石，任凭酷刑狂风暴雨般冲击，半步不肯后退。
岩田宗介暗自心生感慨。
这些潜行于黑暗之中的革命者，究竟靠着何等坚韧的信念，才能扛住这种地狱般的磨难，宁死也不背弃信仰与同伴。
他侧过头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端坐的周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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