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煎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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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乙脸上毫无多余情绪,平静地注视着受刑的女人,看上去只是一名冷静观察嫌犯反应的审讯主管。岩田宗介读不透这冰冷面具之下那足以毁灭一切的巨大悲恸,只当周乙早已习惯了审讯室的残酷。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周乙,正承受着一场灵魂的凌迟。
酷刑持续了数个小时。
孙悦剑的体力已经被压榨到极限,头颅无力垂下,呼吸微弱又急促。倘若无休止继续用刑,她极有可能直接死在审讯室里。一旦目标毙命,追查药品网络的所有线索便会就此断裂。
周乙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煎熬,尽量稳住语调,沉声对宪兵下令:“暂时停下来。先把犯人带去临时囚室看管,休息一阵,后续择机继续审讯。”
行刑的宪兵停下动作,将皮鞭放到一旁。
刑讯骤然中止。
孙悦剑依旧被捆在刑椅上,垂着头,胸口大幅度起伏,艰难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抑制不住的细微痛颤。被冰水浸透的棉袄紧紧贴在身上,寒冷与剧痛如同潮水,一遍遍冲刷着她快要耗尽的意识。
短暂的喘息,并不代表危机已经解除。
这仅仅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一段压抑的间歇。
宪兵上前解开刑椅上束缚孙悦剑的绳索,半扶半架,把奄奄一息的她带去地下室隔壁的临时囚室暂时看管。
沉重的审讯室铁门再一次关上。
空旷的审讯室里,只剩下周乙与岩田宗介两个人。
刑具被挪到了墙角,地面散落着泼洒过后积起的一滩滩水渍,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铁锈与血腥气息。昏暗的灯泡轻轻摇曳,将两道长长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地面,四下安静得甚至可以听见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岩田宗介拿出讯问与刑讯期间匆匆记下的原始笔录草稿。
一张张稿纸上写满字迹。方才紧张的审讯过程中,他来不及斟酌措辞,只能飞快记下现场一切细节:几点开启第一轮讯问,何时第一次动用冷水刑罚,什么时候使用皮鞭;孙悦剑的每一句原话、每一次长久沉默、昏厥的次数以及每次被冷水泼醒的间隔,几乎尽数记录,少有遗漏。
岩田宗介伸出指尖,轻轻抚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眉头微微蹙起。
他清楚其中的利害。
如果直接把这份细节完整的原始笔录原封不动上交高彬,会引发两个极其危险的后果:
第一,高彬看到经过多次冷水浇灌与鞭笞之后女人依旧不肯吐露关键情报,以他的行事风格,必然立刻下令升级更加残酷的刑讯,接踵而至的折磨极有可能直接将她迫害致死;
第二,口供里夹杂着几处无意泄露的细碎线索,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是凭借高彬多年的侦查经验,完全可以顺着蛛丝马迹派出外勤全城地毯式搜捕,顺藤摸瓜揪出大批外围地下同志,酿成一场巨大的流血灾难。
作为潜伏在特务科心脏的暗棋,他必须在自身权限之内、不暴露自己的狭窄安全边界里,做力所能及的保护。
但有一条红线绝不能触碰:绝不篡改孙悦剑亲口说出的供词原文。
一旦改动口供,日后高彬若是亲自提审孙悦剑,随口核对笔录,归档记录与口供对不上,破绽便会立刻浮现。顺着破绽追查下去,岩田宗介自身将会被拖入巨大的嫌疑漩涡,危险顷刻降临。
因此可以调整的,只有「审讯过程描述」这一部分——也就是刑讯实施细节、讯问施压强度的书面措辞。口供原文,一字不动,原样保留。
岩田宗介拿起钢笔,蘸足墨水,开始小心翼翼地对文稿进行技术性调整,每一处修改都反复掂量分寸。
草稿原本写着:“多次施以冷水浇灌及鞭笞,数次晕厥。”
他划掉这一行,重新落笔:“审讯过程之中施加常规惩戒,当事人短暂体力不支。”
用“常规惩戒”隐去冷水、皮鞭这些残酷刑具;用“短暂体力不支”弱化“数次晕厥”背后的惨烈,将血淋淋的酷刑,在书面上修饰成特务科审讯流程里普通的惩戒,大幅降低了记录里酷刑的残酷烈度。
紧接着,他找到草稿里自己写下的一条研判备注:「从口供碎片之中,已经锁定三条可疑追查方向,可安排外勤立刻展开排查」。
岩田宗介将这一整行研判备注直接删除。
腊月哈尔滨的寒意无孔不入,冰冷顺着审讯室的砖石地面向上蔓延,钻进每一道缝隙。
连续数个小时的刑讯像一场没有休止的酷刑拉锯。皮鞭反复抽打之后,冰水一遍又一遍兜头浇下,孙悦剑的体力已经被压榨到濒临崩塌的临界点。
她的意识数次坠入黑暗,又被刺骨的冷水强行拽回人间,肉体承受的痛苦早已抵达常人能够忍受的极限。
若是再继续无休止地施加刑罚,不需要多久,生命就会在这间密闭的刑室里悄然熄灭。
一旦人死在了审讯椅上,所有顺着她追查地下药品转运网络的线索便会彻底断绝,高彬布置许久的抓捕计划也会随之落空。
周乙坐在审讯桌的一侧,指尖死死抵着冰凉的桌面。胸腔里翻涌的痛楚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每一次听见妻子压抑不住的痛哼,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小刀,一下一下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花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强行把翻涌的煎熬死死按压下去,喉头滚动,用听不出波澜的语调,朝着守在一旁待命的宪兵缓缓点头,开口示意暂时停下刑罚。
“先停下来。”
简短三个字,从他齿间挤出来的时候,带着几乎微不可察的颤音,只是被他刻意压得极低,淹没在房间尚未散尽的喘息声里。
刑讯骤然中止。
挥起的皮鞭垂落,宪兵拎在手里,不再扬起。束缚在刑椅上的孙悦剑依旧被皮带牢牢捆着,沉重的头颅无力地垂向胸口,湿漉漉的长发一缕一缕贴在冻得发青的脸颊,大口大口艰难地喘息。
每一次吸气都牵扯开背上裂开的伤口,细碎的痛颤顺着她单薄的身躯一阵阵散开,浸透冰水的棉袄结上了薄薄一层冰碴,刺骨的寒冷持续掠夺着她残存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