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孙剑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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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乙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份薄薄的抓捕简报之上。
他缓缓一行一行往下看,当视线扫过“城郊山货集市、粗布包袱,中年妇女”这一行字迹的时候。
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骤然冻住了。
像是一把冰锥猛地狠狠刺穿了胸膛。那股原本模糊的不祥预感,此刻化作了冰冷而残酷的现实,重重砸在了他的头顶。
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抖了一下。
简报上的寥寥几个关键词,像一根根引线,瞬间在他脑海之中拼出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名字——孙悦剑。
高彬敲定了审讯地点:特务科主楼地下一层的一号审讯室。
通往地下室的走廊没有取暖的炉子,阴冷潮湿,墙壁之上常年渗着寒气,冰冷的潮气顺着墙壁蔓延到每一个角落。墙面是粗糙的水泥,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走廊顶端悬挂着几盏昏黄的灯泡,灯光微弱,把两个人长长的影子投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周乙走在前面,岩田宗介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幽深的走廊里发出沉闷的回响。越往地下走,空气越是刺骨。
尽头是厚重的铁门,看守的宪兵看见他们到来,上前拉开了沉重的铁栓,“吱呀”一声向内推开铁门。
门一打开,一股混杂着铁锈、冷水、陈旧血腥气的寒风扑面而来,猛地灌进鼻腔,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屋子中央,孤零零立着一把刑椅。
孙悦剑被牢牢捆缚在刑椅之上。
当周乙的视线穿过昏暗的空气,落到刑椅上那一道身影的时候,他脑子里“轰然”一响,耳边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外界的声音,只剩下一阵持续不断的嗡鸣。
真的是孙悦剑。
巨大的冲击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脚步不受控制地险些踉跄半步,他及时硬生生稳住了自己的重心。心脏像是被一只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大手狠狠攥紧,力道越来越重,窒息感铺天盖地淹没了他,太阳穴突突地剧烈跳动,血管仿佛要冲破皮肤。汹涌的悲痛、恐慌、心疼如同奔腾的洪水,几乎要冲破理智苦苦筑起来的堤坝。
那一刻他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冲过去,冲到刑椅的旁边,解开捆住她的绳索,把她从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带走。
可仅仅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他死死咬住自己嘴唇内侧的皮肉,用力到牙齿咬破了黏膜,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借着抬手扶了扶往下滑落的帽子的动作,帽檐短暂地向下压低,遮住了一瞬间眼底失控的通红与震颤。就这么短短一秒多的时间,他把所有翻涌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硬生生全部强行按压回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用一层冰冷坚硬的外壳死死封死。
他不断在心底告诫自己:现在的你,不是孙悦剑的丈夫,你只是特务科特别行动队的周乙。
千万不能露出半分异样。
这间审讯室隔壁的观察暗房里,高彬一定正隔着那一面单向玻璃,一动不动地盯着审讯室里面发生的一切。任何一丝微小的失态,任何一个不受控制的眼神,都会被那个老狐狸精准捕捉。一旦破绽暴露,不仅仅是孙悦剑,连他自己,整条潜伏战线,都会瞬间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周乙缓缓站直身体,把帽子戴好,脸上重新覆上了一层审讯官惯有的、没有多余情绪的冷淡面具。
身后的岩田宗介并没有捕捉到周乙那转瞬即逝的濒临崩塌。
他迈步走进审讯室,随手把大衣脱下搭在靠墙的一把空椅背上,走到长木桌的另一侧,把笔录本摊开在桌面上,拉出一把木椅子缓缓落座。他抬起目光,投向屋子中央被绑在刑椅上的女人。
视线一点点描摹着她此刻的模样。
棉袄的袖口在抓捕挣扎的时候已经被粗暴地扯破,露出里面单薄的内衬;手腕被粗麻绳紧紧勒住,勒出来一道道又深又红的印痕,皮肉微微肿胀;脸上带着一路被押送时磕碰出来的几处浅浅的擦伤,脸颊泛着低温带来的苍白;原本整齐的头发此刻凌乱地散着,几缕发丝贴在带着擦伤的脸颊上。
可是,哪怕落到这般境地,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没有瘫软,没有垮掉,没有因为身处这间充斥着刑具的恐怖囚室而露出恐惧萎靡的姿态。她并没有垂头丧气地把脑袋耷拉下去,停顿了几秒之后,她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一双沉静的眼睛平静地看向桌子后面坐着的两名审讯官。
孙悦剑的目光首先撞上了周乙的眼睛。
猝不及防的重逢,让她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口猛地狠狠一颤。
怎么会是他?
在这里,在特务科的审讯室,以审讯者与囚徒的身份相见。巨大的震惊冲击着她的心神,差一点就让她乱了方寸。但是多年地下工作刻进骨子里的危机意识救了她,仅仅是电光石火的一瞬,她立刻强行克制住了所有翻涌的心绪,飞快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不再看向周乙,仿佛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特务科官员。
两个人默契到近乎残忍地,把相识的事实死死藏起来,不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这是一场以性命作为赌注的隐忍。只要有一方绷不住,两个人便会一同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