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猎物上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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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哈尔滨，寒风是淬了冰的刀子。

城郊的集市坐落在一片开阔的冻土之上，大地冻得硬如生铁，表层裂开一道道宽窄不一的缝隙，像是寒冬撕开的伤口。

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看不到半缕阳光，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扫过集市每一条凹凸不平的土路。

这里是城郊最大的山货集散点，周边乡下的农户赶着驴车、挑着担子，把一整个冬天积攒下来的货品运到此处。摊位顺着土路两侧依次排开，冻得结实的鱼一排排码在木板上，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半扇半扇的冻猪肉蒙着粗麻布，油脂冻成了乳白色；山核桃、榛子、晒干的木耳与蘑菇堆成小小的山丘；竹筐里盛满冻梨，乌紫的果皮裹着一层白霜，远远就能闻到一股冰寒里带着微微甜意的气息。

来来往往的百姓几乎全都裹着打了补丁的厚棉袄，脖颈缩在高高竖起的衣领里面，每个人呼出的热气都是一团短暂的白雾，白雾刚一离开嘴唇，转瞬便被凛冽的北风撕碎，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之中。

人声嘈杂，驴的嘶鸣、商贩的吆喝、买主讨价还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可热闹底下，是一层挥之不去的压抑。

伪满的巡警偶尔会骑着马从集市外围的土路经过，马蹄踏过冻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哒哒”声响，每当这时，喧闹的集市便会下意识短暂安静一瞬，等马蹄声走远，方才慢慢恢复先前的烟火气。

八名特务科的外勤，早在天刚破晓之时就已经分散埋伏到了集市的各个点位。

他们做了不同的伪装。两个人扮成摆摊的小贩，守在靠近山货摊片区的角落，摊子上只随意摆了一点零星的干山菇，并不真心招揽生意。

脚底下的冻土寒气顺着单薄的布鞋往上钻，冻得骨头隐隐作痛，他们时不时就不动声色地跺一跺双脚，借着挪动身体来驱散刺骨的寒意。

另外三个人装作闲逛的赶集人，两手深深缩进袖口，慢悠悠在各个摊位之间来回游走，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扫过每一张往来行人的面孔，视线尤其落在单独行动、背着包袱的中年妇人身上。

剩下的三个人守在集市东西两处出口，斜斜靠在夯土筑起的矮墙边上，看似懒洋洋晒着并不温暖的太阳，眼角余光却死死盯住进出集市的每一个人，手始终虚按在藏于衣襟之下的手枪柄上。

鲁明躲在集市北侧一道矮土墙的后面。土墙挡掉了一部分直吹过来的北风，却挡不住渗透一切的低温。他裹着一件厚实的黑色棉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扑扑的围巾，半边脸埋在围巾里面，只露出一双布满焦躁血丝的眼睛。

他手里捏着一张折得皱巴巴的小纸片，纸片上面抄写着从地牢里王德才口中撬出来的碎片化线索。

王德才，之前抓捕的抗联外围交通人员，几番酷刑折磨之后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口供断断续续，很多细节模糊不清。

他只记得几个零散的特征：目标是一名中年女性，身高不算很高，常年在外奔走传递消息，故而步履稳健，不会像养在深宅的妇人那般步子细碎。

她总是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袱，常常借着进山收山货、进城售卖的由头作为掩护，负责联络城外的黑市，敲定磺胺、纱布等紧缺药品的采购与转运交接。

除此之外，王德才说不出姓名，说不出固定住址，甚至记不清对方脸上太具体的样貌。

鲁明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他已经带着手下在这里蹲守了整整一个上午，从黎明等到将近正午。寒风把他的脸颊吹得发麻，耳朵几乎失去知觉。

他一遍一遍把纸片上的特征在心里默念，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符合条件的身影，又怕贸然出手抓错人，惊动真正的目标。

若是守上整整一天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仅是白白耗费人力，高彬那边也一定会对他失望。立功的机会摆在眼前，可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他压低声音，反复叮嘱分散在各处的外勤：“沉住气，没有我的手势，谁也不许贸然行动。一旦打草惊蛇，煮熟的鸭子飞了，咱们所有人都要担责。”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慢慢爬到头顶，集市的人流抵达了顶峰。赶圩的乡民越来越多，整条集市主干道被来来往往的人挤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喧闹达到了一日之中的最高点。

就在这时，鲁明的视线猛地定格在了山货摊街口的位置。

远处，一个身影慢慢从人流的边缘走了出来。

是孙悦剑。

她穿一身洗得褪色的藏青色旧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缝着不起眼的补丁，一条深色头巾牢牢包住了大半张脸颊，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一只粗布包袱斜挎在肩头，包袱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边缘起了细细的毛边。

她的步子不快，却稳稳当当，每一步踩在结冰的土路上都很扎实，没有普通妇人赶集时匆匆忙忙的仓促感。

今天她来到城郊集市，任务很明确：和长期合作的山货摊摊主敲定接下来一批磺胺从城外偷运进城的交接时间与中转地点。

出门之前她做足了防范。她特意提前两个小时从临时落脚点出发，刻意绕了好几条远路，一路上数次停下脚步，借着路边摊位假装挑选货品，不动声色回头观察身后有没有尾巴。

反复确认身后没有跟踪的人影，她才放心朝着集市走来。她千小心万小心，排查了接头人，排查了沿途可能盯梢的暗线，却万万没有想到，出卖她的不是今天要见面的摊主，也不是沿途任何一个熟人，是已经被关进特务科地牢、在酷刑之下撑不住而招供的王德才。

鲁明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纸片。他快速把纸片上记录的一条条特征和远处的女人一一比对：中年年纪，不高的身形，稳健的步履，肩头那只格外醒目的、洗旧了的粗布包袱。

全部对上了。

鲁明压抑住心底翻涌起来的激动，低下头，抬手对着周围埋伏的方向打出一个极其隐晦的手势。

信号无声地传递开来。

散落在集市各个角落的外勤慢慢开始收拢包围圈。

他们没有奔跑，没有喧哗，依旧维持着之前闲散的姿态，借着穿梭在人流之间的掩护，一点点从四周朝着山货摊的位置靠拢，刻意放轻脚步，生怕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到集市里的普通百姓，引发大规模的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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