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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山口夜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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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吐了三天。”秦雷说,“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吐。你爹骂我没出息,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可后来他自己也吐了。”

薛芷抬起头,有些惊讶。

“真的。”秦雷又灌了一口酒,“那是打凉州的时候,他第一次上阵。回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一口饭都吃不下,就蹲在帐外干呕。我给他递了碗水,他接过去,手抖得水洒了一半。”

薛芷想象着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她记忆里的父亲永远是沉稳的,像祁连山一样不会动摇。

“你爹这个人,”秦雷把酒碗放下,看着篝火方向,“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你娘走的那年,他在城头站了一整夜。第二天下来,头发白了一片。”

薛芷攥紧了酒碗。碗壁粗粝,硌着掌心。

“秦雷叔叔,”她低声说,“疏勒城,是不是很难打?”

秦雷沉默了一会儿。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难。”他说,“西突厥王庭有十万精骑,疏勒城依山而建,城墙用石头垒的,厚三丈。城里有粮有水,围上一年半载都饿不死他们。可最难的不是这些。”

“是什么?”

秦雷转过头,看着薛芷。他的眼睛在火光里发亮,像是含着什么东西。

“是疏勒城后头,还有一座城。”

薛芷愣住了。

“什么城?”

“碎叶城。”秦雷说,“从疏勒往西三百里,是碎叶川。碎叶城建在川上,是西突厥人的夏都。你爹要打的,从来就不是疏勒。”

薛芷觉得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她想起父亲在地图上手指停住的位置,想起他说的“难。也不难”。原来他看的地图,比她想得要远得多。

“这些事,”秦雷又灌了一口酒,“你爹不跟你说,是怕你冲动。可我觉得,你该知道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早点歇着吧。”秦雷提起酒壶,“明天还要行军。”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薛芷。

“你爹今天让你领五百骑,不是因为你请命,是因为他知道你行。他骂你,也不是因为你错了,是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你跟你娘一样。”秦雷说完,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碎石上嚓嚓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吞没了。

薛芷坐在松树下,酒碗还攥在手里。碗里的酒已经凉了,可她觉得手心是热的。

她抬头望天。银河还挂在山谷上方,亮得像一条路。

她忽然想,如果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能不能走到娘在的地方。

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松枝呜呜地响。薛芷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自己的帐子走去。

路过中军大帐时,她看见帐里的灯还亮着。父亲的身影映在帐幕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在帐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父帅,早些歇息。”

帐里的身影动了一下。

“知道了。”薛刚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

薛芷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可脚步稳当,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像踩在凉州城外的碎石滩上。

身后,中军大帐的灯熄了。

祁连山的夜风还在吹,吹过山谷,吹过营帐,吹过五千先锋的枪矛,吹过五万大军的旌旗。风里有雪顶的寒气,有骆驼刺的苦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羊骨汤的暖意。

薛刚站在帐门口,帘子掀开一角。他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帘子,回到案前。地图上,“碎叶”两个字被油灯熏得有些模糊,可朱砂的痕迹还在,像一滴干涸的血。

他伸手摸了摸手杖的龙头。龙头是铜铸的,掌心捂得久了,有些温热。

“芷儿,”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别怪爹。”

帐外,风忽然大了起来。松涛阵阵,像千军万马在山谷里奔跑。祁连山的雪顶在夜色里泛着幽蓝的光,亘古不变。

薛刚吹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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