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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山口夜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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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进入祁连山口时,日头已经沉到了山脊背后。暮色从雪顶上漫下来,像一块巨大的青灰色幕布,一点点盖住整条山谷。风从山口灌进来,比外面冷得多,带着冰雪的寒气,扎进人的骨头缝里。

薛刚命大军在谷中一片开阔地扎营。这片地东西宽约三里,南北狭长,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零星的松柏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站了一排沉默的哨兵。秦雷带着先锋营在谷口两侧布置了岗哨,又在营地四周撒了游骑,这才回来复命。

中军大帐搭在一棵老松踞的龙。帐中点了油灯,光晕昏黄,照着薛刚案上的地图。地图是羊皮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用朱砂标着祁连山各隘口、水源和牧场。薛刚的手指沿着一条细线往西划,停在“疏勒”两个字上。

“疏勒。”他低声念了一遍。

帐帘一掀,薛芷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她已经卸了银甲,换了一身青布箭袖,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湿漉漉的,刚洗过。她把汤放在案上,又往灯里添了一勺油,灯芯爆了一下,亮了些。

“父帅,喝口汤暖暖。”薛芷说,“厨下熬的羊骨汤,我让他们多放了姜。”

薛刚没动。他的手指还按在地图上,指节泛白。薛芷探头看了一眼,疏勒城标注在祁连山西麓,是西突厥王庭的门户。从祁连山口到疏勒,地图上不过一掌宽的距离,可她知道,实际走起来,少说还有八百里。

“今日这一仗,”薛刚忽然开口,“你打得不错。”

薛芷怔了一下。父亲很少夸她,至少很少当面夸。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热气扑上来,熏得眼眶有些发酸。

“但是,”薛刚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犯了三错错。”

薛芷抬起头,咬着嘴唇。

“第一,五百轻骑从侧翼迂回,你只看了坡地碎石,没看风向。今日是东南风,你从西侧绕过去,箭矢被风吹偏了三分。若是吐蕃人甲厚一些,你那几箭根本射不透。”

薛芷心里一沉。她确实没注意风向,射那箭领时,箭矢离弦后微微偏了,她是靠调整了瞄准点才射中的。可若是距离再远些,就未必了。

“第二,”薛刚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冷风灌进来,灯焰摇晃。他指着谷口方向,“你扰敌侧翼,本该打了就走,可你恋战。从侧翼插进去到秦雷正面冲锋,中间隔了多久?”

薛芷算了算,约莫一炷香。她抿了抿嘴,没说话。

“第三,”薛刚放下帘子,转过身来,“你冲得太前。你是主将,不是游骑。你若是中了箭,那五百骑谁带回来?”

薛芷低下头。汤碗里的热气还在袅袅地升,她的手指捏着碗沿,指尖微微发白。

“芷儿记住了。”她说。

薛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他走回案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确实熬得好,浓白醇厚,姜味暖到胃里。

“你像你娘。”薛刚说,“她当年在凉州城头射箭,也是什么都不顾。有一次突厥人围城,她站在城垛上射了三十箭,箭箭毙敌。可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薛芷抬起头,她很少听父亲说起娘的事。娘在她五岁那年就没了,她只记得娘的手很暖,会编很好看的发辫。

“后来呢?”她问。

“后来,”薛刚放下碗,目光落在地图上,“后来我让她别再上城头了。再后来,她就没再上过。”

帐中安静下来。松枝在风里摩擦,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吹埙。

薛芷端起空碗,转身要走。走到帐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父帅,疏勒城……很难打吗?”

薛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地图,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过了很久,他才说:“难。也不难。”

薛芷没再问,掀帘出去了。

帐外,夜色已经浓得像墨。山谷里燃起了无数篝火,士兵们围火而坐,有的在烤干粮,有的在擦兵器,还有的低声哼着凉州小调。调子悠悠的,被风一吹,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薛芷走到自己的帐前,却没进去。她站在一棵松树下,抬头望天。祁连山的夜空干净得像洗过一样,星星又大又亮,密密匝匝地铺满头顶。有一条银河横亘在山谷上方,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她坐在凉州城头看星星。父亲说,银河的尽头就是西突厥的草原,那里的人管银河叫“天路”,说人死了以后,灵魂会沿着天路走到天上去。她当时问,那娘是不是也沿着天路走了?父亲没回答,只是把她抱紧了些。

薛芷靠在那棵松树上,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指还在隐隐作痛,弓弦勒出的血痕结了薄痂,摸上去有些粗糙。她想起今天射出的每一支箭,想起那个咽喉中箭的吐蕃将领,想起他倒下时瞪大的眼睛。

她忽然有些想吐。可胃里空空的,只翻上来一口酸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薛芷。”身后有人叫她。

她回头,是秦雷。秦雷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头发还湿着,显然刚洗过。他手里提着一壶酒,两个粗陶碗。

“喝一口?”秦雷晃了晃酒壶,“驱寒。”

薛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两人在松树下席地而坐。秦雷倒了两碗酒,一碗递给她。酒是凉州烧酒,烈得很,薛芷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秦雷哈哈笑了两声,自己灌了一大口。

“头一回杀人?”他问。

薛芷没说话,又抿了一口酒。酒咽下去,喉咙烧得热乎乎的,可胃里反倒不那么翻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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