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寿宴之上听童谣, 竟是当年征西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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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蛟被孩子们缠不过,只好清了清嗓子,低声唱起来。他嗓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在嘈杂的人声里并不显眼,可坐在上座的薛刚却猛地抬起了头。
“白虎关前雪茫茫,薛家枪挑日月长。日月长,照西凉,西凉城外是故乡……”
这是绛州的老童谣,调子简单,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薛蛟唱了两遍,薛瑶和几个小的已经跟着哼起来了,拍着手,晃着脑袋,唱得七零八落,却快活得很。院子里的大人们有的在划拳,有的在说笑,并没多少人留意孩子们在唱什么。可薛刚握着酒杯的手,却一点一点地收紧了。
他记得这支曲子。
那是樊梨花编的。那年他多大?七岁?八岁?总之还小,小到爬树摔下来还会哭的年纪。樊梨花在绛州老宅的后院里教他和薛勇唱,一边教一边笑,说这曲子将来要传给薛家的子孙,叫他们莫忘了白虎关,莫忘了西凉,莫忘了薛家枪是从哪儿来的。她唱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杆小木枪,枪头上系着红缨子,是给薛刚做的。薛刚学得快,薛勇学得慢,樊梨花就敲薛勇的脑袋,说你这孩子,读书倒灵光,怎么唱曲儿跟牛叫似的。
后来樊梨花走了。再后来,薛家满门抄斩。绛州老宅烧了,后院没了,那杆系红缨的小木枪也没了。薛刚以为这支曲子早随了那场大火,化作灰烬,散在风里。可此刻,他的儿子坐在凉州的寿宴上,一字不差地把它唱了出来,调子还是那个调子,词还是那个词,只是唱的人从樊梨花变成了薛蛟,从洛阳的庭院换到了凉州的雪夜。
薛刚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看着他。薛勇也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询问。薛刚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理会,然后转身走下台阶,穿过院子,一直走到那棵老槐树下。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戈壁尽头,清冷冷的光洒下来,把满院的雪照得发蓝。凉州的月亮比洛阳的大,也比洛阳的冷,可此刻落在薛刚眼里,竟和几十年前绛州老宅后院那轮月亮一模一样。他记得那晚樊梨花教完曲子,也是这样仰头看月,看了很久。他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在看西凉。他说西凉那么远,怎么看得到。她笑了笑,说等你长大了,替娘去看。
薛刚站在槐树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他听见身后院子里孩子们的歌声还在继续,唱了一遍又一遍,越唱越欢,像是一群麻雀在雪地里扑腾。那歌声穿过几十年光阴,穿过绛州的大火、长安的血、凉州的风沙,落在他六十岁的耳朵里,竟还是当初的模样,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从樊梨花嘴里唱出来。
薛勇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也仰起头看月亮。
“想娘了?”薛勇问。
薛刚没答话,只是喉结动了一下。
薛勇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听见那曲子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薛蛟从哪儿学的?”
“不知道。”薛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没教过他。”
兄弟俩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薛蛟已经带着孩子们换了支曲子,这回唱的是凉州本地的小调,咿咿呀呀的,带着戈壁的苍凉。薛刚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大哥,”他说,“你说娘要是看见今天这光景,会说什么?”
薛勇想了想,也笑了:“她大概会说——‘这群猴崽子,闹得我头疼。’”
薛刚哈哈大笑,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他笑着笑着,眼睛里就有了水光,可那水光映着月光,亮闪闪的,不像是哭,倒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化开了,融在这满院的灯火和笑声里。他转过身,走回席上,端起酒杯。
“接着喝。”他说。
薛勇跟在他身后,也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薛刚仰头饮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朝孩子们那一桌举了举。薛蛟正被几个小的扯着袖子,一抬头看见父亲朝自己举杯,愣了一下,随即也端起茶碗,远远地回了一下。
薛瑶凑过来,小声问:“蛟哥哥,那首曲子叫什么?真好听。”
薛蛟低头看着手里空空的茶碗,碗底还浮着几片茶叶。
“《征西曲》。”他说,“我娘教我的。”
薛瑶眨了眨眼睛:“你娘?你娘不是在佛堂里念经吗?”
薛蛟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向佛堂的方向。佛堂里还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像是黑夜里一只半阖的眼睛。他知道母亲在里面,念了一天的经,没有出来吃寿宴。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半夜醒来,听见母亲在院子里哼歌。那调子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趴在窗台上听了一会儿,听见母亲哼的是——
白虎关前雪茫茫,薛家枪挑日月长……
他那时候不懂事,以为母亲在唱摇篮曲,翻个身就睡了。后来长大了,再想起那个夜晚,才觉得那调子里头有一种他始终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拽回来,拽到眼前,再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回原处。
薛蛟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朝佛堂走去。
院子里热闹依然,薛刚和薛勇已经划起拳来了,两个人脸红脖子粗的,谁也不肯认输。孩子们围成一圈看热闹,薛芷忙着给长辈们添酒。伙房又端出一锅热汤,白腾腾的热气在灯笼光里升起来,融进凉州冬夜的寒风里。
薛蛟走到佛堂门前,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的灯还亮着。他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母亲跪在蒲团上,背影瘦小,肩头披着一件灰鼠皮的旧袄,手里捻着念珠。念珠转得很慢,一颗,一颗,一颗。
她没有回头,但忽然开口了。
“蛟儿,”她的声音从佛堂里飘出来,轻轻的,像是落在雪地上的羽毛,“那首曲子,你爹听见了?”
薛蛟站在门外,应了一声:“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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