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寿宴之上听童谣, 竟是当年征西曲(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佛堂里安静了片刻。念珠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你爹……说什么了?”
“他站到院子里看月亮,看了半天。”
佛堂里的念珠又停了。这回停得久些。然后薛蛟听见母亲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漫上来的,混着念珠的檀香气息,飘出门缝,散在满院灯火里。
“去告诉他,”母亲说,“那曲子,是我从绛州带来的。当年在绛州,樊夫人教过我。”
薛蛟怔住了。他站在佛堂门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第一次摸到《薛定山征西录》,是在母亲的书箱底。他一直以为是父亲的书,从来没想过,母亲也会读那些东西。
佛堂里的念珠声重新响起来,一颗,一颗,一颗,不急不缓。薛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席上。父亲和大伯还在划拳,薛刚袖子挽得高高的,脸上泛着红光,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薛蛟走过去,俯在父亲耳边,把母亲的话说了。
薛刚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脸,看着佛堂的方向,看了很久。灯笼的红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然后他放下酒杯,整了整衣袍,朝佛堂走去。他的步子很慢,很稳,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满院子的人声渐渐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的背影。
薛刚走到佛堂门前,站定了。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
“夫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寿宴还没散,出来喝杯酒吧。”
佛堂里安静了很久。念珠声停了。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薛蛟的母亲端着一盏灯从里面走出来。她穿得很朴素,灰鼠皮的旧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有施脂粉,但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光。
薛刚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手里。两个人并肩走回席上,满院子的人看着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薛勇站起来,给自己和弟弟、弟妹各倒了一杯酒,举起来。
“敬二弟,敬弟妹。”他说。
薛刚端起酒杯,侧头看了妻子一眼。她也正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鬓角上,那几缕白发亮得像银丝。薛刚忽然觉得,她比当年在绛州初见时更好看了——那时候她是个唱《征西曲》的小姑娘,如今她是陪他走了四十年风沙的老妻。
他举杯饮尽,放下酒杯,对着满院子的人说:“接着喝。”
于是热闹又回来了。划拳的划拳,说笑的说笑,孩子们重新在院子里跑起来。薛刚坐回上座,妻子坐在他旁边,薛勇坐在另一边。三个人偶尔碰杯,偶尔说几句家常。薛蛟远远看着,看见母亲嘴角一直带着笑,那笑很淡,可一直没有落下去。
薛瑶又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本《百将传》。
“蛟哥哥,”她小声问,“你娘也会打仗吗?”
薛蛟想了想,说:“会。”
“那她怎么不跟你爹一起去边关?”
薛蛟望着佛堂里那盏重新燃起的灯,灯影里母亲正给父亲斟酒。
“她在守另外一座关。”他说。
薛瑶听不懂,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翻到《百将传》里樊梨花那一页,指着画像说:“那我长大了要像樊夫人那样。”
薛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夜更深了。凉州的月亮升到了中天,把满院积雪照得亮堂堂的。酒坛空了几个,羊肉吃得只剩骨头架子,孩子们横七竖八地睡在廊下,被大人抱进厢房里去。薛刚还坐在上座,薛勇还在跟他说话,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薛芷端来一壶新沏的茶,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下去。她走过薛蛟身边时,薛蛟叫住她。
“姐,”他说,“你知道娘也会唱《征西曲》吗?”
薛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灯笼光里显得有些模糊,但薛蛟看得出,姐姐早就知道。
“娘什么都会。”薛芷说,“她只是不说。”
薛蛟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父亲和大伯还在说话,声音混在夜风里,听不真切。远处城头上的号角又响了一遍,悠长苍凉,散在戈壁深处。
他忽然想起手杖上那几行字。那些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可他记得每一个笔画。他想起梦里老者的话,想起那些兵书,想起佛堂里母亲捻念珠的手。六十岁的寿宴散了,可有些东西没有散。它们像那支《征西曲》一样,从绛州传到凉州,从樊梨花传到母亲,从母亲传到他,还会一直传下去。
薛蛟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着凉州,也照着绛州,照着今天,也照着从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厢房。屋里薛瑶已经睡着了,那本《百将传》还摊开在枕边,翻到樊梨花那一页。薛蛟把书合上,放在案角,压上那方石砚。
窗外,薛刚和薛勇的说话声终于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红光映在雪地上,一圈一圈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