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薛刚六旬寿诞日, 全家齐聚洛阳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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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六十寿诞这天,凉州城飘了一场薄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细碎细碎的,像碾碎的盐粒,洒在团练使司的屋瓦上,簌簌地响。天亮时雪停了,太阳从戈壁尽头爬起来,把城头的积雪照得发白,远看像是给凉州城镶了一道银边。
薛蛟起得比往常都早。他先把手杖从案角取过来,用袖子仔细擦了一遍杖身上的浮尘,然后端端正正地靠在床头。接着他把这些天抄录的《陇右备边录》札记整理好,摞在书案一角,压上那方从父亲书房里“借”来的石砚。做完这些,他才去井边打水洗脸。井台上结了薄冰,辘轳摇起来嘎吱嘎吱响,铁桶碰在井壁上,发出清冽的回声。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伙房那边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几个亲兵进进出出地搬桌椅、挂灯笼。灯笼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纱面上有几处褪了色,但点上烛火之后,红光映在雪地上,倒也显得暖融融的。薛冲正指挥着两个兵士把一幅新写的寿字挂在正堂檐下。那寿字是薛刚自己写的,笔力沉厚,墨迹饱满,最后一笔拖得又长又重,像是把一甲子的岁月都压进了纸里。
薛芷从厢房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刚煮好的长寿面,卧着一枚荷包蛋,汤面上飘着几粒翠绿的葱花。她走到正堂门口,正碰上薛蛟从井边回来,头发上还挂着水珠。
“给爹的?”薛蛟问。
薛芷点点头:“爹已经起了,在书房里。娘在佛堂念早经。”
薛蛟哦了一声,侧身让姐姐先进去。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景象,忽然觉得今天和往日不太一样。父亲六十岁了。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竟有些沉甸甸的。他想起这些天读的《陇右备边录》,想起手杖上那几行几乎磨平的字,想起梦里老者那句“薛家的书,不是念着玩的”。六十岁,对寻常人来说是花甲之寿,可对薛刚来说,是四十年的刀光剑影,是无数个枕戈待旦的夜晚,是凉州城头永远望不到尽头的戈壁风沙。
正想着,大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薛蛟踮起脚往门口看,只见一队人马正从长街尽头驰来。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身量魁梧,穿一件半旧的玄色棉袍,腰间系一条牛皮革带,脸上风尘仆仆,但眉眼间自有一股英武之气。他身后跟着几辆马车,车上坐着妇孺孩童,还有几个骑马的年轻后生。
薛蛟只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大伯薛勇。虽然薛勇去绛州镇守已经五年,薛蛟只在幼时见过他几面,但薛家男儿的眉眼总归是相似的。薛勇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膝盖微微一屈,随即站定,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他抬头看见檐下那个寿字,嘴角咧开一个笑,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二弟!”薛勇还没进门就喊起来了,嗓门洪亮,震得檐角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六十大寿也不提前递个信儿,我紧赶慢赶,差点儿就误了!”
薛刚从书房里迎出来。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袍子,是薛芷前几天赶制的,靛蓝的料子,领口袖口滚了黑边,穿在身上显得精神了不少。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阔步走来的兄长,花白的眉毛舒展开来。
“大哥。”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但里头有东西。
薛勇走到台阶下,仰头看着薛刚。兄弟俩对视了一瞬。然后薛勇大步跨上台阶,伸手在薛刚肩头重重拍了一下。
“老了啊,二弟。”薛勇笑着说,眼眶却有些泛红。
薛刚也笑了:“大哥比我大两岁,大哥先老。”
兄弟俩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把伙房那边的热气都震得晃了晃。薛芷从正堂出来,给薛勇行礼。薛勇受了礼,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布包,塞到薛芷手里:“给侄女的,绛州的老银匠打的,样式旧了些,你戴着玩。”薛芷打开一看,是一对银镯,镯面上錾着缠枝莲花纹,虽不华丽,却沉甸甸的,十分压手。
薛勇身后的家眷也陆续进了院子。薛勇的夫人带着几个儿媳和孙辈,一时间院子里全是人声。薛蛟数了数,大伯家来了三个堂兄、两个堂姐,还有四个侄儿侄女,最小的那个还被抱在怀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孩子们下了车就撒开了欢,在雪地里追逐打闹,靴子踩得雪水四溅。伙房那边端出了热腾腾的羊肉汤和胡饼,大人们围坐在正堂里说话,孩子们抓了饼就跑到院子里去,边吃边玩。
薛蛟站在廊柱旁边,看着那些堂兄弟堂姐妹,有些认得,有些已经记不清了。一个扎着棕角的小男孩跑过来,仰头问他:“你是薛蛟哥哥吗?爷爷说你家有好多兵书,能借我看看吗?”薛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冻得红扑扑的小脸,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摸到《薛定山征西录》时的样子。他蹲下来,笑着说:“有,一会儿带你去拿。”
正堂里,薛刚和薛勇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纸是新糊的,雪光透进来,把两个人的侧影照得清清楚楚。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几碟干果。薛刚给兄长倒茶,薛勇双手接了。
“凉州比绛州冷。”薛勇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你这茶也不行,回头我让人从绛州捎些好的来。”
薛刚摇摇头:“喝惯了。”
薛勇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薛芷正在给几个小的分糖块,薛蛟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正比划着讲什么。有个小男孩骑在另一个孩子的脖子上,伸手去够廊下挂的灯笼穗子,被薛蛟一把抱下来,那孩子咯咯笑着挣扎。
薛勇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当年咱俩也这么大,在绛州老宅院子里追着玩。”
薛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端起茶碗,却没有喝。
“你那时候爬树摔下来,”薛勇接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老兄弟才有的随意,“后脑勺磕在石阶上,流了好多血。我背着你跑去找大夫,你在我背上哭,说再也不爬树了。结果伤好了没三天,又上去了。”
薛刚终于笑出了声:“那棵树后来被我爬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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